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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之上 第16章 陈穗岁的提案日

作者:野韭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5-27 09:34:27 来源:文学城

周一的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陈穗岁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七宝老街的牌坊下面,把西装扣子扣好,把帆布鞋的鞋带紧了紧,然后走进雨里。雨不大,她不打伞,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层,她用纸巾擦了擦,把碎发别到耳后。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包里装着存有PPT的U盘、打印好的八份材料、两支备用马克笔,还有那两颗小金豆。不是特意带的,是忘了拿出来。但临出门前她摸到口袋里的金豆,犹豫了一下,没有掏出来。带着就带着,不重,沉在口袋里,像两颗小小的镇纸,压着她的慌乱。

到公司的时候七点半。她开了灯,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去了二号会议室。她检查了投影仪——亮了。她检查了连接线——插紧了。她把八份材料按座位摆好,每份旁边放一瓶矿泉水和一支笔。她把白板擦干净,马克笔按颜色排列。她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想象自己站在那里讲方案的样子。她对着空椅子讲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讲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手表——十四分钟半。不超时,不赶,刚好。

八点四十,林殊曼来了。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陈穗岁摆好的材料和白板,没说什么,走进来坐下,翻开她那份材料。她看得很慢,像在检查一份即将上战场的武器。看完之后她合上材料,看着陈穗岁。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客户那边今天会来三个人,市场经理、品牌主管、采购负责人。市场经理姓方,女的,四十出头,做决定的人。她挑剔,但讲理。她如果打断你,不要慌,听她说完,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回到你的逻辑线上。”林殊曼把材料推到一边,“还有,你今天站中间讲,不要站在投影幕旁边,不要站在角落里。站在中间,让所有人看到你。”

“好。”

九点整,客户到了。

方经理走在最前面,短头发,深灰色西装,拎着一个托特包,走路很快,带着一股“我很忙”的气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品牌主管,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采购负责人。陈穗岁站在会议室门口,把她们迎进去,指了指座位。方经理坐下来,没有看她,直接翻开了材料。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坐下,翻开材料。

陈穗岁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会议桌的一端。不是投影幕旁边,不是角落,是中间。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三个客户,看着坐在侧面的林殊曼,看着空着的那几把椅子——那里本来应该坐着其他同事,但林殊曼说今天只有她们两个人来。会议室安静了。

“各位好,我是蓝火传媒客户部的陈穗岁。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汇报进口超市周年庆活动的策略框架。”她停了一下,让声音落下去,“我的汇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问题;第二,机会;第三,策略;第四,执行建议。一共十五分钟。”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PPT翻到第一页。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但声音不抖。这是她在饭馆练出来的本事——手里抖,嘴上不能抖。客人看着你呢,你一抖他就觉得你心虚,他就不信你的菜。

她讲了四分钟的问题部分。她说高端超市都在讲品质和体验,消费者分不清谁是谁。她说这家超市的会员复购率在下降,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没有理由回来。她说问题不是出在产品上,是出在情感连接上。

方经理没有打断她。她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到了陈穗岁脸上。

翻到机会部分。陈穗岁讲了那个烤鸡的故事——小女孩坐在后座吃得满手是油,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笑。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她不需要看稿子,这个故事她写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

“我们的机会不是卖更好的烤鸡,”她说,“是卖‘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笑脸’的那个瞬间。这个瞬间,我们的竞争对手卖不了。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场景。这个场景属于这家超市,因为它已经存在在你们每一位会员的记忆里。我们要做的,不是创造新的记忆,是帮她们想起已经有的记忆。”

品牌主管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采购负责人抬起了头,表情从“我来走个过场”变成了“有点意思”。

策略部分她用了五分钟。她说策略的核心是“孩子的选择”——把决定权交给孩子,因为真正驱动妈妈消费的不是需求,是孩子开心时妈妈感到的那种满足。她提出了三个具体的活动方向:小评委、亲子厨房、会员日孩子免单。每一个方向都对应一个消费者洞察——小评委对应“孩子说了算”,亲子厨房对应“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光太少了”,会员日孩子免单对应“妈妈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带孩子来”。她讲完策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方经理开口了。

“你多大?”

陈穗岁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年龄是一个软肋,但她不能撒谎,因为身份证在那里。她说了实话。“十九。”她把岁数说大了两岁,但她觉得这个数字不会露馅。

方经理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追问。她说:“你这个策略里有一个假设——妈妈会因为孩子开心而感到满足。这个假设成立,但不完整。妈妈也会因为‘我是一个好妈妈’而感到满足。你的策略只打了前一半,没打后一半。”

陈穗岁站在那里,翻页笔握在手心里,手指的汗把笔杆洇湿了。方经理说得对。她只打了“孩子开心”,没打“我是好妈妈”。这两个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结果,后者是身份认同。结果是一次性的,身份认同是长期的。她需要把“好妈妈”这个点加进去。

“您说得对,”她说,“我在执行层面可以加一条——把‘小评委’活动的投票结果做成证书,发给每个参与的孩子,证书上写‘最佳美食家’。妈妈会把这个证书拍下来发朋友圈,因为她不是在炫耀孩子会吃,是在炫耀‘我的孩子被看见了’。被看见的孩子,背后是一个被认可的妈妈。”

方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她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继续。”

陈穗岁讲完了执行建议部分,讲完了预算分配和时间节点。她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翻页笔按下去,PPT停在“谢谢”那一页。她看着方经理,等她的反应。

方经理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你的预算分配里,线下的部分占了七成,线上只占三成。这个比例为什么这样定?”

“因为这家超市的核心客群是周边三公里的居民。线上投放可以扩大知名度,但拉不动到店。线下的亲子活动能直接带动到店消费,而且能让妈妈们拍照发朋友圈,形成二次传播。三成的线上预算用来做话题预热和活动复盘,足够。”

“你有数据支持吗?”

“我看了你们去年的活动总结。去年中秋节你们做了一次线上投放,曝光量很大,但到店转化率不到百分之一。而你们每周五的亲子烘焙课,参加过的会员复购率比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七。”

陈穗岁说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材料。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像算盘珠子一样,拨一下就在了。

方经理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品牌主管和采购负责人。品牌主管点了点头。采购负责人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方经理站起来,伸出手。“材料留给我们,我们内部讨论一下。下周给答复。”

陈穗岁握了她的手。方经理的手很干,很暖,握得很紧。

方经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你刚才说的那个证书的点,回去细化一下。如果合作,那会是核心物料。”

“好。”

客户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穗岁和林殊曼。

陈穗岁站在会议桌的一端,翻页笔还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笔杆浸得滑腻。她的腿在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抖得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站不住。林殊曼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根拉紧的弦,沉默了几秒钟。

林殊曼站起来,把自己的材料收进包里,走到陈穗岁面前。

“方经理问了你四个问题,”她说,“你答了四个。”

“嗯。”

“有一个答得不够好。她问‘你有数据支持吗’,你只给了两个数据,不够。你应该再给她一个——去年线上投放的CPE和线下活动的CPE对比。这个数据我在发给你的补充材料里有,你没用。”

陈穗岁的心沉了一下。她记得那份补充材料,但她觉得数据太多会拖慢节奏,就没有放进去。她错了。对一个做决定的人来说,数据不是拖慢节奏,数据是决策的底气。她说:“我下次会加上。”

“还有,”林殊曼拉上包的拉链,“方经理问了你年龄。她不是在质疑你,她是在测试你。看你会不会慌。你没慌,可以了。”

林殊曼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证书那个点,你反应很快。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现场接住客户的质疑然后立刻给出方案的。”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穗岁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把手里的翻页笔放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两颗金豆,攥紧了。金的,凉的,实的。她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愚园路。雨停了,路上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行人的伞收起来了,拎在手里,在阳光底下甩着水珠。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两颗金豆。它们在茶水间的日光灯下发出暗淡的、沉稳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光。她把金豆攥回手心,塞回口袋。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做方经理要的细化方案。证书的设计方向、制作成本、发放流程、二次传播的触点。她把每一个环节都拆开了,写清楚,配了参考图。做完之后她发给了林殊曼,附了一句话:“林姐,证书方案已细化,请查收。”

林殊曼的回复还是一个字:“收。”

陈穗岁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收”字。她把这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下午四点多,她到了七宝老街。雨后的老街游客不多,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店铺陆续在亮灯。她走过卖海棠糕的摊子,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喊了一声:“小姑娘,最后两个,便宜卖给你。”

她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小孙。

她推开饭馆的门。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看到她进来,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

周姐放下计算器,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靠窗的位置。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比平时多。“吃吧。”

陈穗岁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雪菜是咸的,肉丝是嫩的,汤是热的。跟一年前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吃面的人不一样了。一年前吃这碗面的时候,她刚来上海不到一个星期,穿着姥姥做的棉袄,口袋里揣着三万块钱,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现在吃这碗面的时候,她刚做完一个独立提案,口袋里有两颗金豆,工位搬到了林殊曼旁边,手机里躺着一条没有回复的短信。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

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一口没剩。她端起碗走进后厨,小孙正在刷锅,看到她手里的海棠糕,咧嘴笑了。“穗岁姐,你最好了。”她把海棠糕递给他,走到水池边,把碗洗干净,放好。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她炒了无数次菜的炒锅,那把被她磨得锃亮的菜刀。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她用抹布擦掉了。

她走出后厨,走到柜台前。“周姐,这个月的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她这个月还周姐的钱。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还一百,但这个月她多还了四百,因为她涨工资了。她想让周姐知道。

周姐看着那五百块钱,没有拿。“你涨工资了?”

“嗯。三千五了。”

“那也不用还这么多。你自己留着。”

“我能留得住。您拿着。”

周姐看了她几秒钟,把钱收进了抽屉里。她没有说谢谢。她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陈穗岁上了阁楼。她挪开柜子,抠出那块砖,把手伸进墙洞里,摸到了那个小布袋。她把布袋拿出来,解开绳子,把里面的金条倒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数。一百九十克,四根,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把今天带来的两颗金豆也放进去,摇了摇布袋,金豆在布袋里滚了几圈,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把布袋系好,塞回墙洞里,把砖塞回去,把柜子挪回原位。

她下了楼,跟周姐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提案。

策略。字典里对这个词的解释是:策划,策动。

策略不是拍脑袋,策略是找到那个别人没发现的缝隙,然后把自己嵌进去,嵌得紧紧的,拔不出来。今天她找到了一个缝隙——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笑脸的那个瞬间。这个缝隙不是她发明的,是她发现的。发现比发明更难,因为发明只需要想象力,发现需要眼睛。她的眼睛从小就被训练去看那些别人不看的东西——菜市场里哪个摊位的菜最新鲜,饭馆里哪个客人心情不好,会议室里哪个数据是错的。她以为这些本事没用。原来有用。原来这就是策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四月中旬的夜,风是暖的,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七宝老街的烟火气——烧烤的烟,炒菜的油香,游客的嘈杂声。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一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像呼吸一样自然。她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经理问她“你多大”的时候她的心跳,林殊曼说“你没慌,可以了”的时候她忍住的眼泪,周姐端来的那碗面,所有这一切,她都要记住。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以后。以后的以后,当她站到更高的地方,回头看今天,她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姥姥,我今天做了第一次提案。客户没有当场说好,但她问了我四个问题。问问题就是有兴趣,有兴趣就有机会。姥姥,你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我觉得不对。机会是给准备好了还站在那里、等着、不走的人。

窗外的月亮不圆,也不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块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灯。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光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等方经理的回复。她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复,不知道会不会合作,不知道自己的策略是不是真的站得住。但她知道,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从来不控制那些控制不了的东西。她只控制自己。自己的手,自己的嘴,自己的脑子,自己口袋里那两颗不会说话的金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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