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穗岁的工位变了。
从客户部的角落搬到了林殊曼旁边——不是正式的调动,是林殊曼让宋小雨帮她挪的。“你坐这里,方便我跟你说事情。”林殊曼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陈穗岁抱着自己的东西挪过去,把显示器、笔记本、那本《新华字典》一一摆好。她注意到林殊曼的桌上没有相框,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东西。只有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只鼠标,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四个字:“别找借口。”
陈穗岁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马克杯转了个方向,让那几个字朝里。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她从来不找借口。
林殊曼给她的第一项任务是重写光明提案的策略部分。“不是全盘推翻,是换一种表达方式。原来的版本太学术了,客户听得懂,但记不住。你要把它变成客户能记住的东西。”
“什么标准?”陈穗岁问。
“三句话。用三句话把整个策略说明白。说明白的意思是,一个完全不了解这个项目的人,听完这三句话,能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别人。”
陈穗岁打开文档,盯着空白的页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把原来那份策略报告翻出来看了三遍,把里面的核心逻辑抽出来,拆成最小的单元。光明的机会在于“第一次”——这是核心。但怎么把“第一次”变成三句话?第一句要说清楚问题,第二句要说清楚答案,第三句要说清楚为什么这个答案属于光明。
她写了第一版:“消费者对所有牛奶品牌的信任在下降。光明应该聚焦‘第一次’的场景。因为第一次是不可替代的。”
三句话,四十三个字。她念了一遍,觉得第三句太虚了,“不可替代”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没有分量。删掉,重写。
第二版:“消费者分不清光明和蒙牛的区别。光明要做‘人生第一口牛奶’。因为没有人能成为别人的第一次。”
念了一遍,觉得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有断层。“人生第一口牛奶”是什么?是产品定位还是品牌口号?她分不清楚。删掉,重写。
第三版:“光明的问题不是产品不好,是消费者没有理由买。光明应该占领‘第一次’这个心智空位。因为所有品牌都在讲‘更好’,但只有光明能讲‘第一’。”
念了三遍。第一遍觉得第三句的“所有品牌”太绝对了。第二遍觉得“心智空位”这个词太学术了,客户听不懂。第三遍觉得整体太长了,不是三句话,是三个长句,加起来快一百个字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她想起顾维庸说过的话——“品牌定位有两种。一种是从消费者身上找答案,另一种是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她想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姥姥冲奶粉的那个画面又出现了。热水壶里的水蒸气,模糊的脸,吹了又吹的碗,那句“烫,慢点喝”。不是“第一次”,是“有人等你”。光明不只是第一次,光明是第一次背后那个等你的人。她写下第四版:“买牛奶的时候,你选哪个都一样。选光明,是因为你小时候喝的就是它。等你有了孩子,你也会选它。”
三句话,四十六个字。念了一遍。她知道这不像是策略,像是广告语。但策略和广告语的区别是什么?策略是广告语的骨骼,广告语是策略的皮肤。骨骼要硬,皮肤要软。第四版的骨骼还在,但皮肤太厚了,软得不透。她把第四版存了草稿,没有发给林殊曼。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小雨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策略写得怎么样?”
“写不出来。”
“正常。林姐让你写策略,不是真的指望你写出来,是让你知道策略有多难写。”
陈穗岁把饭盒里的青椒炒肉翻了两遍,没有吃。她在想宋小雨说的话——不是真的指望你写出来。那指望她什么?指望她吃苦头,指望她碰壁,指望她在碰壁之后学会“策略不是拍脑袋就能写出来的”。这是林殊曼的方式。不告诉你答案,让你自己去撞。撞疼了,你就记住了。
她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下午两点,沈嘉树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林殊曼工位前。他们在说光明提案的事,声音不大,陈穗岁坐在旁边,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了几个词——“客户反馈”“预算”“下周”。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自动工作了,像一台不需要开关的收音机,信号进来了,就收下了。
沈嘉树说完,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陈穗岁的屏幕。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写策略的文档,光标停在第四版的末尾。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走了。
陈穗岁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看到了一屏幕的字,也许看到了她写的那三句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看完之后,脚步慢了一点点,慢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他的脚步声,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低下头,继续写。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写到第七版的时候,她把“选光明,是因为你小时候喝的就是它”改成了“光明是你小时候喝过的那个味道”。删掉了“等你有了孩子,你也会选它”,换成了“等你有了孩子,你也会想起它”。从“选”变成了“想起”,从“会”变成了“也会”。不一样了。不是理性的选择,是感性的回忆。不是逻辑,是味道。
她把第七版发给林殊曼,附了一句话:“林姐,第七版,您看看方向对不对。”
三分钟后,林殊曼回复了。只有一个字:“收。”
没有说好不好。但“收”的意思是收到了,不是“不行”。“不行”她会说“重写”,“收”就是“先放着”。放着意味着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错的。陈穗岁把这个判断记在了脑子里:在林殊曼这里,“收”等于“及格但不惊艳”。
下午四点,林殊曼丢给她一个新任务。“下周有一个小项目,客户是家进口超市,想做周年庆的活动方案。你负责写策略部分,我给你两天时间,周四交。”
陈穗岁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资料在公司服务器上,项目号是IN-2025-012。有问题问我,但尽量自己解决。”
林殊曼说完就转过去了,没有再看她。陈穗岁看着林殊曼的后脑勺——短发,发质很硬,有几根白发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不知道林殊曼为什么突然让她独立负责一个项目。是考验,还是信任?也许两个都是。
她打开公司服务器,找到那个项目文件夹。里面有一个Brief,一份去年的活动总结,三份竞品案例,还有一份消费者调研报告。她把所有资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桌上,开始看。进口超市,目标客群是年收入五十万以上的中产家庭,活动预算是八十万,核心诉求是“提升会员复购率”。她不懂中产家庭,她连中产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这些人有钱,但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要来这家超市?
她开始看消费者调研报告。报告里说,这家超市的会员最看重的是“商品品质”和“购物体验”。品质和体验,是所有高端超市都在讲的东西。她要找的是不一样的——是那些消费者没说出来的、藏在“品质”和“体验”后面的、真正驱动他们重复购买的东西。
她看到一份访谈记录。一个三十五岁的女性会员说:“我每周都来,不是因为这里的牛肉最好,是因为我女儿喜欢吃这里的烤鸡。每次来都要买一只,回家路上她就坐在后座吃,吃得满手是油。我觉得那个画面很幸福。”
陈穗岁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不是品质,不是体验,是“幸福”。但幸福太虚了,买任何东西都可以说是为了幸福。这个会员说的幸福是具体的——她女儿在后座吃烤鸡,满手是油。那个画面。她记住的不是烤鸡的味道,是女儿吃烤鸡的样子。超市卖的不是商品,是商品创造的那个画面。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进口超市=卖场景,不是卖商品。场景=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的时间做某件具体的事,并且记得住。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三个可能的场景:周五晚上,一家三口来买周末的食材,孩子坐在购物车里。周日下午,一个人来买下周的工作餐,顺便给自己买一束花。下雨天,不想做饭,来买一份热腾腾的烤鸡和沙拉。她把这三个场景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哪个最打动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怎么去找答案。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那家进口超市。
超市在静安寺附近,她从公司走过去用了二十分钟。门面不大,但橱窗设计得很漂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陈列的商品上,每一瓶橄榄油都像在发光。她走进去,假装是顾客,在超市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看货架上的商品,看价格标签,看其他顾客买什么、怎么买、买了之后的表情。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带着孩子来的顾客,购物车里几乎都有烤鸡。没有孩子来的,购物车里是沙拉、酸奶、果汁、鲜花。
她在超市门口站了十五分钟,观察出来的人手里拎着什么袋子。十七个人里,九个拎着烤鸡的袋子。她在一个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又觉得不够——她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她鼓起勇气拦住了其中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左手拎着烤鸡,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做市场调研的,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买这个烤鸡,是给自己吃还是给孩子吃?”
女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看起来不像坏人,说:“给孩子。她每周都要吃,不吃就闹。”
“那您自己喜欢吃吗?”
女人想了想,笑了。“说实话,我吃了好多次了,觉得一般。但她喜欢,我就买。”
小女孩在旁边拽了拽女人的衣角,说:“妈妈,我要吃鸡腿。”女人蹲下来,把烤鸡袋子打开,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油,笑得很开心。
女人站起来,对陈穗岁说:“你看,就这样。她开心我就开心。”
女人牵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啃鸡腿,油从嘴角流到下巴,女人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给她擦。擦完之后站起来,牵着她继续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一棵小树。
陈穗岁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不是烤鸡。不是烤鸡,是那个画面。是妈妈蹲下来撕鸡腿的那个动作,是女儿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的样子,是妈妈蹲下来擦嘴的那个瞬间。烤鸡只是道具。超市卖的不是烤鸡,是“妈妈愿意为你停下来”的那种确定。
她合上笔记本,走向地铁站。
周三下午,她把策略框架写完了。五页纸。第一页说问题——高端超市的同质化竞争,所有品牌都在讲品质和体验,消费者分不清谁是谁。第二页说机会——核心客群是有孩子的中产家庭,他们的决策驱动力不是“最好”,是“孩子喜欢”。第三页说策略——把“孩子喜欢”变成品牌的核心资产,不只是卖烤鸡,是卖“妈妈和孩子之间的那个时刻”。第四页说怎么做——周年庆活动以“孩子的选择”为主题,推出“小评委”活动,邀请会员的孩子来店里试吃、投票、选出他们最喜欢的商品。第五页说为什么行——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场促销,这是一个品牌在跟它的核心客群说“我懂你”。
她写完第五页的时候,手指酸了。她把五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三处表述,删掉了一个她觉得多余的数据,在第二页加了一个脚注——那个小女孩啃鸡腿的故事。然后她把文档发给林殊曼,附了一句话:“林姐,策略框架已完成,请您审阅。”
这一次她等了十分钟。林殊曼的回复来了,不是邮件,是直接走到她工位前。林殊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策略框架,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某一行字。
“这个‘妈妈和孩子之间的那个时刻’,你想说什么?”
陈穗岁想了想。“烤鸡不是孩子喜欢,是妈妈看到孩子喜欢的时候,妈妈喜欢。超市的服务对象是妈妈,但真正做决定的是孩子对妈妈的情绪影响。”
林殊曼看了她三秒钟,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上。“第三页重写。写得再具体一点。不要说‘那个时刻’,说清楚那个时刻里发生了什么。”
林殊曼走了。陈穗岁看着桌上的文件,第三页上林殊曼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写着批注——“太抽象”“举个例子”“为什么?”字迹很小,很密,像蚂蚁爬过的痕迹。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批改过。在饭馆里,周姐不会批改她切的菜,只会说“太厚了”或者“太细了”,她自己就知道了。周姐的方式是结果导向,林殊曼的方式是过程导向。林殊曼要的不是她改对,是她知道为什么改。
她打开文档,把第三页删掉,重写。她写了四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具体。第四个版本她写了一个完整的场景——一个妈妈带着女儿来超市,女儿想吃烤鸡,妈妈买了,女儿在后座吃得满手是油,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的笑脸,觉得这一周所有的累都值了。她把这个场景写了将近五百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场景里,超市不是卖烤鸡的,是卖“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笑脸”那个瞬间的。
她把第四版发给林殊曼。这一次林殊曼没有回复。陈穗岁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消息,决定不等了。没消息就是可以了。她开始做第四件事——把策略框架转化成PPT。这是她第二次做PPT,比上一次快了很多。她找到了免费的图片,画了简单的流程图,把第五页的那句“我懂你”放大了,做成了一页单独的幻灯片。不是广告语,是策略的内核——跟你的消费者说“我懂你”,比说一万句“我很好”都管用。
周四上午,林殊曼把她叫到会议室。不是二号会议室,是林殊曼自己常用的小会议室,只有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林殊曼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陈穗岁打印出来的PPT,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至少十秒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合上PPT,放在桌上,看着陈穗岁。
“你知道策略和创意的区别吗?”
陈穗岁想了想。“策略是为什么,创意是什么。”
“还有呢?”
“策略是理性的,创意是感性的。”
“还有呢?”
陈穗岁摇了摇头。
林殊曼把PPT翻到第三页——那个写满了场景的页面。她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陈穗岁写的那行字:“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笑脸”。
“策略是发现这个瞬间。创意是把这张后视镜拍出来,让所有看到广告的妈妈都想起自己从后视镜里看到孩子笑脸的那个时刻。”林殊曼放下笔,“你这次做的,是策略。不是因为你写了场景,是因为你找到了场景背后的那个驱动力——妈妈不是因为孩子想吃才买,是因为孩子吃了会开心才买。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逻辑。前一个是满足需求,后一个是满足情感。你找到了后一个。这是策略的能力。”
陈穗岁坐在那里,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着口袋里的金豆。她没有说“谢谢”,因为林殊曼不是在夸她,是在告诉她一个道理。老师说完了,学生点头就行了。
“下周一的客户会,你来讲。”林殊曼说。
陈穗岁的心跳加快了。“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你写的策略,你来讲。不用讲太多,十五分钟。把你PPT里的东西说清楚就行。客户会有客户总监在场,你不用紧张。”
陈穗岁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拿着PPT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林殊曼还坐在圆桌旁边,看着窗外,手里转着那支红笔。
“林姐。”
“嗯。”
“谢谢你。”
林殊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穗岁走出会议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她的心跳也在嗡嗡地响。不是紧张,是兴奋。她要把自己写的策略讲给客户听。这是她来蓝火之后的第一个独立任务。她不想搞砸。她不能搞砸。
下午,她在工位上准备客户会的讲稿。她把PPT每一页要讲的话都写了下来,不是背,是写。写完之后她把稿子读了三遍,然后合上,自己对着空气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她发现有几个地方逻辑跳得太快,回去改了PPT,加了两页过渡。改完之后再讲。这一次顺了。
她抬起头,发现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工位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林殊曼说话。他没有看她,但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她的余光能扫到他的深蓝色衬衫,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PPT,但她发现自己刚才读到哪一页了。她不记得了。她把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记得了,但她用了两倍的时间。
沈嘉树走了。林殊曼回到工位上,没有说任何关于沈嘉树的话。
陈穗岁深吸一口气,把PPT翻到下一页。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工位上,把下周一的讲稿又顺了两遍,然后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愚园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四月中旬的晚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她走在梧桐树下,树影婆娑,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两颗金豆。一颗是上个月的,一颗是这个月的。她在考虑下个月要不要买三颗。工资涨了——林殊曼上周帮她申请了提前转正,底薪从两千五涨到了三千五。多了一千块,可以多买一颗金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金豆,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它们在她手心里躺着,一小粒一小粒的,像两粒极小的、金色的种子。她把它们攥紧,塞回口袋。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指别到耳后,垂下手臂,看着隧道深处那个越来越亮的光点。车来了。她走进去,拉着吊环,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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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