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笼 第1章 第 1 章

那日秋狝，皇家猎场。

林深叶密，天光碎金似的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沈昭阳一身火红骑装，策着她那匹通体雪白的玉狮子，正追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玄狐。惊起林间栖鸟一片。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箭却偏了半分，擦着狐尾钉进树干。

玄狐哧溜钻入更深的灌木。

“晦气！”沈昭阳勒马撇嘴，她生得极明艳，眼如点漆，鼻梁挺直，此刻因着懊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气鼓鼓的猫儿。

正要下马去寻箭，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一棵老榕树下，似乎有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的猎装，料子普通，式样也简单，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他身姿清瘦挺拔，墨发用一根朴素木簪半束，垂下的几缕被林间微风吹得轻晃。

沈昭阳认得他。温敛尘，温太傅家那个出了名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出三子。据说体弱，常年在府中静养，极少出现在人前。这次秋狝，大约是碍于礼制不得不来。

她本不欲打扰，正要调转马头，却见他身前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挣扎扑腾。是一只雏鸟，羽毛稀疏，从巢里掉下的。

温敛尘伸出了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他极轻、极慢地，用指尖碰了碰雏鸟颤动的绒毛，动作小心翼翼，甚至称得上温柔。

沈昭阳心道，这人看着冷冰冰，倒有副软心肠。然而下一刻，她嘴角那点将扬未扬的笑意，倏地凝固了。

温敛尘并没有将雏鸟捧起放回巢中，或是寻个安稳处。而是顺着那细弱的绒毛，缓缓下移，停在了雏鸟纤细的、几乎一折即断的脖颈上。

然后，他收拢了手指。极轻的，一点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喀声。

雏鸟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停止了。

温敛尘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片刻。林间光影落在他半边侧脸上，鼻梁投下清晰的阴影，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然后，他松开手，任由那小小的、失去生命的躯体落回铺满枯叶的地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方才触碰过雏鸟的手指。擦得极为仔细，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沈昭阳惊愕未退的视线。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那张脸完全展露在光线里，是清俊至极的容貌，眉眼如远山含黛，唇色很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只是那眼神空空寂寂，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外物的光影。方才那瞬间近乎残忍的举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沈昭阳活到十五岁，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狩猎时见血是常事，但那是为了生存或竞技，与眼下这种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般的扼杀，截然不同。

温敛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火红的骑装，她身下神骏的白马，她手中镶金嵌玉的弓箭，最后，落回她明艳却带着震惊的脸上。

他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算是行了个礼。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林荫深处，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沈昭阳，和地上那具小小的、逐渐冰冷的尸体。

秋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阵凉意。沈昭阳莫名打了个寒颤.

那之后，沈昭阳便莫名有些在意这个温家三子。

宫宴上，家宴中，偶尔远远瞥见，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穿着素淡的衣裳，垂着眼，仿佛与周遭的繁华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别人高谈阔论，他沉默；别人推杯换盏，他面前永远是一盏清茶。太傅提起这个儿子，总是摇头叹息，说他性情孤僻，难堪大任。嫡出的兄长们对他，是毫不掩饰的忽视甚至轻慢。

可沈昭阳忘不了猎场那一幕。那绝非性情孤僻可以解释。

一次宫中诗会，沈昭阳嫌里头闷，溜到御花园的莲池边透气，恰好又碰见温敛尘。他独自一人站在九曲桥边，望着满池将谢未谢的残荷出神。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那背影显得寂寥。

鬼使神差地，沈昭阳走了过去。“喂。”她在他身后开口。

温敛尘身形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到是她，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空洞的平静。

“郡主。”他行礼，声音也是冷的，像玉石相击，清越却没有温度。

“你在这儿看什么？”沈昭阳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池子，“荷花都快谢光了，有什么好看。”

温敛尘沉默片刻，道：“看它们如何死去。”

沈昭阳一噎，侧头看他。他侧脸线条优美而冷硬，夕阳的光在他长睫上跳跃，却暖不进那双眼底。“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这么……”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不中听。”

温敛尘没接话，视线落在她因走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停，又移开。

“猎场那只鸟，”沈昭阳忽然压低声音，靠近一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温敛尘的眼神果然波动了一瞬，深处有什么阴翳的东西翻涌上来，但又迅速被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情绪，淡色的唇微启：“它活不了了。”

“活不了就可以随便弄死吗？”沈昭阳蹙眉。“与其挣扎受苦，不如早些解脱。”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

“歪理。”沈昭阳哼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毛。这人看待生死的方式，太过冰冷，也太理所当然。

温敛尘抬眼看她，视线在她明媚生动的脸上流连，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郡主觉得，怎样的死法才算好？”

沈昭阳被问住了，她生来尊贵顺遂，从未深思过这种问题。她瞪他一眼：“反正不是你那样。”说完，觉得自己跟这个怪人没什么好讲的，转身想走。

“郡主。”温敛尘忽然叫住她。沈昭阳回头。

“你的耳坠，”他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对赤金点翠蝴蝶坠子上，“少了一只。”

沈昭阳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左边耳垂果然空荡荡。大约是刚才在哪儿勾掉了，那对耳坠是母妃所赐，她颇为喜爱。

“可能掉在路上了，我回去找找。”她说着，便要沿来路返回。

“不必。”温敛尘道，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她丢失的那只赤金点翠蝴蝶耳坠，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金翅翠羽，栩栩如生，与他素淡的衣袖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你……怎么在你这儿？”沈昭阳愕然。她完全不记得何时与他有过接触。

温敛尘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将那耳坠递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沈昭阳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极淡的、清冽又微苦的气息，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药草。

她接过耳坠，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掌心。冰冷，刺骨的冰冷。

她飞快地缩回手，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这个人，好像从里到外，都没有一丝热气。

“多谢。”她干巴巴地道谢，将耳坠攥在手心，那一点金属的凉意久久不散。

温敛尘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她明亮的皮囊，看到里面更深处的东西。半晌，他才低声道：“很美。”

不知是在说耳坠，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沈昭阳心头一跳，莫名有些脸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她胡乱点了下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九曲桥。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凉的视线，如影随形。

几次三番下来，沈昭阳对温敛尘的感觉越发复杂。她像被某种危险而神秘的东西吸引，明知不该靠近，却忍不住想去探究那冰层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直到那日，她去京郊皇家寺院祈福。

回程时天色已晚，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山道，突然从两侧林中窜出十数个蒙面黑衣人，一言不发，刀剑直扑她的车驾，护卫虽奋力抵挡，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武艺高强，人数占优，很快便险象环生。

沈昭阳虽会些骑射功夫，但于近身搏杀却是不通。眼见一名刺客挑开车帘，雪亮刀光当头劈下，她惊骇之下，只来得及向旁一滚。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只听噗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沈昭阳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与刺客之间。是温敛尘，他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下护卫那里夺来的长剑，剑尖正从那名刺客的胸口抽出。

温敛尘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和那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鲜血溅上他青灰色的衣摆和冷白的手背，红得刺目。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待着别动。”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让沈昭阳狂跳的心稍微稳了一瞬。

接下来的情形，沈昭阳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仍觉恍惚。

温敛尘的身法快得不像人。他像是在林间飘移的鬼魅，每一次出剑都简洁、精准、狠辣，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只追求最有效的杀伤。剑光如冷电，所过之处，必有一人倒下，或是咽喉，或是心口，皆是要害。鲜血不断泼洒在他身上、脸上，他连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上，沾染了点点猩红，映着冰冷漠然的眼神，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令人胆寒的美感。

他并非一味杀人，更像是在清理障碍。动作间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优雅的韵律，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刺客人数锐减，剩余几人眼见不敌，互相使个眼色，竟抛下同伴尸体，转身欲逃入密林。

温敛尘岂会容他们走脱。

他手腕一振，长剑脱手飞出，如流星赶月，将跑在最后一人钉穿在树干上，同时身形急掠，追上另一人，并指如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对方的咽喉。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刚冲出几步，温敛尘已掠至他身后，随手拾起地上一柄掉落的长刀，反手一挥——

头颅飞起，血泉喷涌。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温敛尘出现到最后一个刺客倒下，不过数十息时间。

山道上，尸横遍地，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幸存的几个护卫早已惊呆了，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看着那个站在尸堆血泊中、宛如修罗降世的青灰色身影，恐惧远远超过了获救的庆幸。

温敛尘垂手站着，微微喘息。他身上的青灰猎装已被血染透大半，脸上也溅满血点，几缕黑发黏在颊边。他缓缓抬起自己染血的右手，看着掌心缓缓滴落的血珠，眼神空茫了一瞬，然后，他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唇边溅到的一滴血。

沈昭阳恰好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背脊窜上一股凉气。

温敛尘似乎意识到什么，动作顿住，抬眼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杀戮之气还未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沈昭阳看不懂的幽情绪。但在触及她苍白惊惧的脸庞时，那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冰湖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他立刻垂下了眼，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神色。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一旁，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帕子——沈昭阳记得，猎场那只雏鸟死后，他也是用这帕子擦的手——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擦拭脸上、手上的血迹。每一根手指，每一处沾染了猩红的地方，都擦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擦完，他将那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脚下，看也不看。然后，他走回马车边，对那几个还愣着的护卫淡声道：“收拾干净，护送郡主回府。”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好像刚才那个杀人如割草的不是他。

护卫们如梦初醒，慌忙应下。

温敛尘这才看向仍坐在地上、有些发懵的沈昭阳，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刚刚擦拭过，苍白，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

“郡主，受惊了。”他说道，语气平淡。

沈昭阳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周围修罗场般的景象，巨大的后怕席卷了她。她没去碰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你……”她声音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敛尘收回手，神色不变：“路过。”

路过？这荒僻山道，他一个太傅家的庶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恰好路过她遇袭的地方，还恰好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沈昭阳不信。可她看着温敛尘那双冰封的眼睛，知道问不出什么。

“多谢温公子相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谢。无论他是什么人，今日确实救了她的命。

温敛尘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沾了尘土和草屑的火红骑装上，停了一瞬。“郡主无恙便好。”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郡主不必对外多言。”

沈昭阳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体弱庶子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力，若传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她点点头：“我明白。”

温敛尘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青灰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尽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过客。

沈昭阳被护卫护送回府，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噩梦连连，尽是刀光剑影和温敛尘舔去唇边鲜血的冰冷眼神，病了三日方愈。

病愈后，她派人暗中打听温敛尘。得来的消息却少得可怜，无非是深居简出、体弱多病、性情孤僻，与那日山道上的杀神判若两人。越是如此，沈昭阳心中疑窦越深，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与好奇，也再度翻涌上来。

她开始更频繁地偶遇温敛尘。有时在宫中藏书楼，有时在京城某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有时甚至在京郊某处清冷的溪边。每一次，他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又总在她需要的时候，以一种巧合到诡异的方式出现——递上一把伞，拂去她肩头落花，或是恰好递上她正想寻的一本孤本残卷。

他依然话少，看她的目光却渐渐有了一丝不同。那冰层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专注的东西在凝聚，像是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

沈昭阳一边告诫自己远离，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矛盾，神秘，危险，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在意。

直到上元灯节。

那夜火树银花，人潮如织。沈昭阳与女伴走散，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拱桥边。桥下流水倒映着万千灯火，流光溢彩。

她正欲寻路回去，忽觉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轻轻拥住。沈昭阳大惊，正要挣扎呼救，鼻尖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清冽微苦的气息。

是温敛尘。

他身上的温度依旧偏低，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郡主，”他的声音低哑，贴着耳畔响起，冰冷的气息与她肌肤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别动。”

沈昭阳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身后这个人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同。那层惯常的冰冷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翻涌的、滚烫而黑暗的情绪。

“温敛尘，你放开我。”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温敛尘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为什么总是要跑呢。”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走散了……”

“我看到你了，”他打断她，语调平缓，却透着偏执，“在朱雀大街，你和靖北侯世子一起猜灯谜，笑得很开心。”

沈昭阳一怔。她确实偶遇了靖北侯世子，一起猜了几个灯谜，不过是寻常交际。

“他是良配，对吗？”温敛尘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家世显赫，年少有为，与你很般配。”

沈昭阳心头一凛，意识到不对劲。“温敛尘，你冷静点。那只是偶遇……”

“偶遇？”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没有半分愉悦，“猎场是偶遇，莲池是偶遇，山道是偶遇，今日也是偶遇，郡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遇？”

沈昭阳猛地睁大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你跟踪我？”

温敛尘没有否认，他冰凉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我只是想看着你。”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喟叹，“看你笑，看你生气，看你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所有灰暗的角落，包括我的。”

“可你不该看别人。”他的语气陡然转冷，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你的眼睛，应该只看着我。你的笑容，应该只为我绽放。你是我的光，只能照在我一个人身上。”

疯了，这个人真的疯了！沈昭阳心底骇然，终于彻底看清那冰层之下汹涌的，是何等偏执可怕的占有欲。

“你弄疼我了，放开！”她开始用力挣扎。

温敛尘却纹丝不动。他忽然松开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强迫她转过头，与他对视。

桥边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炽热得近乎疯狂，几乎要将她吞噬。俊美无俦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痴迷、痛苦、渴求与毁灭欲的复杂神情。

“昭阳，”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别离开我，也别看别人。否则……”

他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绝非虚言恫吓。

就在这时，温敛尘的目光凝在了她的唇上。那总是明艳带笑、此刻却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诱人的水泽。

他眼底的疯狂与痴迷骤然汇聚，化作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你是我的。”他低喃着，像是宣告，又像是自我催眠。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瓣骤然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和抗议。那触感和他的人一样，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灼烧般的、令人战栗的侵略性。

沈昭阳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温敛尘的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一种蛮横的、近乎啃咬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吞入腹。他的舌尖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清冽微苦的气息，与她口中温暖甜美的气息粗暴地交融。那是一种彻底的、宣告主权般的侵占，不容拒绝，不容逃避。

沈昭阳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紧闭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微微颤动。她能感受到他唇舌间的冰冷与疯狂，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和扣在她脸颊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滚烫的情感洪流。

她开始用力推拒，双手抵在他胸口，但那胸膛坚硬如铁，纹丝不动。她的挣扎只是让他吻得更深、更重，像要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和灵魂。

周围是潺潺流水与远处隐约的喧闹，桥上灯笼的光晕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冰冷而炽烈，带着绝望的占有和病态的渴求，将沈昭阳彻底拖入了温敛尘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在沈昭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温敛尘终于松开了她。

他的唇离开了她的，却仍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与之前的冰冷判若两人。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底的疯狂稍褪，却更添了一种深沉的、餍足后的暗色，紧紧锁着她。

沈昭阳得以喘息，剧烈地咳嗽起来，嘴唇又麻又痛，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她脸颊通红，不知是羞是气还是缺氧，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瞪着眼前这个疯子。

温敛尘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红肿的唇瓣，动作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与他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

“现在，”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占有，“你身上有我的印记了。”

沈昭阳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扬手就想给他一耳光。

温敛尘轻易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制止她。他看着她又惊又怒、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我们回去说。”他不再给她任何反抗或质问的机会，握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转身，朝着与热闹灯市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昭阳被他半拖半拉着上了马车。车厢内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温敛尘坐在她对面，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沉默着，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

马车开始行驶，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昭阳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她看着温敛尘在昏暗光线中明明灭灭的侧脸，想起猎场死去的雏鸟，想起山道血泊中他舔血的冰冷眼神，想起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

温敛尘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沈昭阳看着车外陌生的、似乎是一处别院的后门，看着温敛尘在昏暗灯光下苍白却不容置疑的手，看着他那双依旧紧锁着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至少此刻不行。咬了咬依旧刺痛的下唇，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冰冷的掌心。

指尖相触，那寒意直透心底。他牵着她，走进那扇门，走进一片更为深邃的黑暗之中。

夜还很长。

而属于昭阳郡主沈昭阳，那明亮恣意的人生，从这一夜、这一个疯狂的吻开始，或许将彻底偏离既定的轨道，坠入一个由偏执与极端占有欲编织而成的，荆棘丛生的牢笼。

笼外，是即将来临的、寻找失踪郡主的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