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这是一桌不算款待的家常菜。

几道绿油油夹着蒜片的家常小炒被摆放在光滑整洁的木质圆桌上，还有一大碗因冷却而凝着一层薄透油脂的肉汤。

十二人座的饭桌上，稀稀落落单三人落座，还有稚子安静地蜷缩在李采荷的臂弯里，睡得正香。

李采荷身旁的男人，背脊宽阔，腱子肉发达，两边的胳膊处各自横着一条清晰的阴阳线，线下是黝黑到有些皲裂起皮的皮肤，线上是古铜色的嫩肉。偏偏他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文化人的武德都拉满了。

掐指一算，李剑与杜知意的上一次见面，几乎相隔了四年。

几宿未眠的疲惫显现在杜知意的脸上，连带着眼下的乌青都沉重些许，神态颓唐，他似有若无地躲避着李剑的眼神，眼里含着羞愧、不满和一丝狠戾，他似乎把对方的不请自来迁怒于李采荷身上。

人没有来齐，所有人都在为最近发生的事情焦头烂额，唯独李剑。

“要来杯酒吗？”李采荷起身想从身后的酒柜开一瓶葡萄酒，起身后，她的目光看向李剑，询问她的回复。

“不用了。”李剑说，“我吃饭就好。”

杜知意横递一只烟来，李剑愣了愣，伸手婉拒，“孩子还在呢。”

杜知意的手停滞半空，苦笑，“是我忘了。”

她对于这种落俗的寒暄拒绝得太过，一时间饭桌上竟然有些冷清。

“最近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李剑想打开话匣子，而杜知意却转移起话题，“李剑，你会回来吗？”

李采荷倏地看了眼杜知意，嗫嚅的嘴角紧紧抿住，看了眼李剑又弯折了脖颈，垂眸后轻轻拍着怀中孩子的背。

“不了，明天我就要回首都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我可留恋的了。”李剑微笑，睃视了一圈，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种植园也该有你的股份。”杜知意爽朗微笑，轻扣自己手边空荡的酒杯，眼神深邃，眸光无意识穿过酒杯，掠向李采荷的方向。

李剑闻言，摇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就当是我给侄子留存的一份礼物吧。”

她不要，但也不会否认那是她的东西。

李采荷面色一白，牵强地挂出微笑，“李剑，你不用这样。”

“采荷姐，你就当这是我的心意吧。”

其他的，李剑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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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首都，大株的木兰已然经历完盛开又凋谢的轮回了，隐约是入夏的光景。今年的夏天比以往来的早，迎接贺君敏和李剑的声响也更为炽烈。

贺君敏得知李剑和乔未在一起了，周五下午，她整理好文件，对窗边正在浇花的李剑说，“乔岚约我明天去她家吃饭，你和我一起去吗？我会提前和她说明情况。”

李剑偏过头，思忖半天如何拒绝谢月的话术终于有了着落，她挑眉，“行啊。”

收起掌心的手机，再次扫了一眼谢月发过来的消息，李剑想，看来谢家最近热闹啊。

下午六点十分，桌面上手机“叮”的一声，李剑合上笔记本，拎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恰巧撞见隔壁同事出来，对面那人说，“李剑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走得这么早啊。”

李剑笑了笑，“人生不过吃、喝、玩乐三件事，下班去和男朋友吃饭了。”

“哦~”同事笑了笑，抬脚走了几步，猛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掌心的茶杯水沿着杯壁高耸晃荡，男朋友？男朋友！李剑什么时候有了对象？！完蛋了，他上次还和别人打赌，以李剑事业为先的个性，怎么可能在最好的年纪去找对象。

算了，当不知道吧。就当欠债的那一顿烧烤见鬼去吧！

乔未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还好只是一辆代步车，本身并不招摇。李剑过去微微弯曲腰身，并扣两指“笃笃”敲打两声主驾驶座的车窗，车窗滑了下来，露出乔未那种招摇的脸。

看向李剑的神情比初夏还要炽热。

双眼一弯，霎时蛊惑的弧度显山露水，乔未将手臂搭在车窗边，仰面看向李剑，笑容熠熠，“想我了吗？”

李剑眼神往外撇，落在地面残存的花瓣上，无可奈何地扶额，还不习惯这层的亲密关系，比之前更加别扭：“你会听到你想要的回答的。”

说罢，她从车后绕了一个大圈走去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李剑问：“今晚吃什么。”

“你有想吃的吗？”乔未驱动车子。

李剑想了会，“你安排吧。”过了会，她说，“你知道我明天要去你父母家吧。”

“嗯，下午和我说过了。”乔未将车内的冷气往上拨动，避免直接吹到李剑大腿上。

李剑将头往后靠，望向模糊而朦胧的窗外，突然笑了，这一次，两人的亲密关系，从假的变成真的了。

或许她得做出改变了。

“笑什么？”乔未斜睨见了她揶揄的笑容，嘴角也翘起些浅浅弧度。

李剑听着耳边舒缓的音乐，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搭了句，“没什么，我这几天的确很想你。”

反正两人之间的红线，原本就是乔未一点点强扭在一起的，自己确实要沿线顺着他。

车忽的剧烈刹车，李剑往前一倾，乔未在红灯前朝她看过来，光晕在他眼前炸开，“有多想。”

“别得寸进尺。”李剑原本温存的睡意顷刻消散，想想还是算了，犹豫不决先吃饭吧，“总该让我习惯吧。”

乔未带李剑吃了广式粥底的鱼捞火锅。

鱼嫩柔滑粥底香，足以安慰人心。氤氲的袅袅粥香中，两人酒足饭饱，李剑说去外面逛逛，消食。

饭店周边的设施很全面，乔未走在李剑身边，大概是出店两百米，他伸出手，手心朝上递到李剑面前，李剑犹豫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不足五秒，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上面，乔未紧绷的肌肉卸力，随即紧紧地回握住。

从未有过的满足与舒心将乔未几乎溺痹。不可思议到仿佛一切都是假的，然而手中和下一秒突如其来的耳边温热，又是那么的真切。

周末的晚上人很多，李剑逆着人流凑近乔未，“我要去买礼物，你父母喜欢什么？”

耳廓传来熟悉的气息，乔未不动声色得伸手，揽住李剑的后腰，让她离自己更近了，他略微低下，亲昵自然地将鼻息靠近对方，“不用在意这些，随便买点吧。”

“不行。”李剑感受到他的动作，像是喝醉酒了一样断片良久，用大拇指抵压乔未温热的掌心，口吻变得从未有过轻快，甚至尾调都稍稍扬起，似在酒精的催化下撒娇，“好好想想。”

“我没有参考意见的话，你想买什么？”乔未受用，脸上一贯的微笑更甚。

李剑对答如流，领着乔未避开人群，流窜般进入一家艺术师的手作店，“给你父亲买一套茶具，你母亲的礼物，我实在想不好。”

两人边看边逛，乔未望着橱窗内的名贵茶具，眉心轻蹙，故作深沉，“噢，原来你早就想过，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这家店是谢月介绍的，谢司乔，我二舅的同学开的。今天走到这，突然想起来的。”李剑向来想得周到，喜欢面面俱到地解释给别人听，她察觉不到自己少了些情/趣，乔未却欢喜得紧。

说完，她忽然站在一栋高柜前，隔着玻璃倒映出两人略显昏暗的身影，李剑轻声，“就这套吧。”

……

剩下的礼物，乔未说他会准备的，之前有一条红宝石项链，本来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送出手，正好这次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将茶具放到后备箱，乔未用一种几乎平淡的口吻开口，“什么时候，搬来和我一起住呢。”

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谁能想到他几乎翻来覆去一夜，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练习，现在才能用故作随意的口吻念出。

他用余光去瞧李剑，李剑心思却不在他身上，“之后再说吧，现在没这个打算。”

乔未心思一沉，兴致缺缺起来，莫名生出烦躁。

李剑数着礼物件数，多了一件，“怎么多了一件？”

“我哥今天也回家。”乔未看她神情，陷入某些情绪中不能自拔。

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么像一头小心翼翼圈养猎物的雄狮，而此刻猎物只是疑似想要卖出圈子一步，他就尤为光火！

大条的李剑却只有吃惊，终于有了些许的紧迫情绪。对于没见过的人，李剑总是会生出惯性的情绪、难以从容，这是压在心底从小带到大，可能是一种自卑，她自己这么分析。

真是歪到没边了，与乔未的想法相去甚远。

宽阔的道路车流松弛，各怀心思的两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李剑与乔未提着东西站在门口，开门的是尹陶昉，在他身后站着一名英俊高挑的男人。尹一自然而然地接过李剑手上的东西，他微笑，深邃俊朗的五官在自然光线下更加立体，虽然骨相神态更像妈妈，但和乔未相似的脸上帅气依旧不相上下。

一家老小颜值都高得出奇。

尹一表情郑重而真诚，李剑眸光一动，便也微笑回去。她想，俩兄弟真当是不像啊。

坐在客厅沙发的贺君敏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乔岚却巍然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只是微微抬起脖颈，矜持冷淡地打了声招呼，“来了啊。”

贺君敏握住李剑的手，摇着头轻轻拍了几下手背，李剑并不在意。

她并没有发现乔未地不对劲，从进门开始就盯着他哥不放，等两人身形近些，他拔高嗓音但仍有所保留地质问：“你怎么回来了？！——”

“出息了啊，乔未。” 尹一讳莫如深地用视线带过李剑，“终于把人带回来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两人那么轰动的事迹，不能说有所耳闻，因为八卦他都快听出茧子了！

乔未脸色阴沉几分，一向温和的桃花眼酿出摇摇欲坠的危险情绪。

真奇怪，兄弟二人说不上亲，又说不上剑拔弩张，反正从小到大，两人的喜好却是相似得夸张。

一顿家常午餐，几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

饭闭，李剑接到了一通来自的傅衍的电话，电话这头，她也听不出他带了什么情绪。

于是，她难得一通撒娇，将寸步不离的乔未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便听见傅衍说，听说你和乔未在一起了，恭喜啊。

李剑眼帘下引入乔未的身影，觉得他好似有些气鼓鼓的，异常可爱，一面又察觉傅衍这老狐狸消息实在灵通，只是心情转晴，不由得大大方方承认下来。

两人沉默几分，傅衍似乎按捺不住嗓间唾沫，浅浅咳嗽两声，平铺直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道：“好啊，那我也不叨扰你了。”

“好的，傅叔叔再见。”李剑说完，手指滑动屏幕，不带留恋地掐断电话。

等她回头，贺君敏正端着果盘朝她走来，“吃点水果吧。”

“谢谢。”李剑神态无疑，把手机收好。

两人相视一笑，吃了会水果，贺君敏垂下脖子轻轻说，“周俊现在被拘押了，下个月开庭，你去吗？”

“不了。”李剑了然，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口吃。周勇现在应该火烧眉毛了，只要他急了，就不愁抓不到把柄。

一番谈话后，果盘空了大半，乔岚走进阳台，贺君敏便端起盘子，把这一方静谧的空间留给二人，“我再去装点吧，你们聊。”

李剑摸了摸鼻尖，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上一次相处，两人算是不欢而散，不，严格来说真是火药味十足。

乔岚将裙摆用手心压实，在李剑对面的木椅上缓缓坐下，她说：“君敏很认可你。上次你说过的话，我也仔细地想了想，儿大不由娘，需要我们做长辈地渐渐看开很多。我在这里，珍重地对你说声真心的抱歉。”

一向巧言善变的李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我也有错在先。”她是理解乔岚的心情的，毋庸置疑她是爱兄弟俩的，只是爱的反馈不一定是正面。李剑突然得寸进尺地好奇起来，为什么尹一也与父母不合，年轻的乔未够荒唐了，那么他的理由是什么。

忽而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装满的果盘被重新放在小桌上。

之后，一双手搭在乔岚肩膀上，乔岚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肌肉松懈下来，神态柔和，目光竟然有些疲惫，她回拍了下尹一的手背，询问，“谢谢啊。”

这对母子，说不上来的疏离，又间或着血缘上的亲切。

“妈妈，不客气。”尹一说完，看向李剑，“打扰到你们了吗？”

李剑回以微笑，“没有，只是闲聊。”

于是尹一坐到了李剑身旁的空位上，自来熟地攀谈起来。甚至到了最后，他趁着乔岚离开厚的空隙时间，递来一张名片，“李小姐，如果乔未哪天惹你生气，我不介意替你教训他一顿。”

李剑挑眉，接下名片道：“名片我收下了，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就不劳烦您出手了。”

乔一的笑容渐渐扩大，心下了然，怪不得乔未对她死心塌地，这种爽快不做作的性格真是太对乔未胃口了，怪不得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下午，去买菜的保姆薛阿姨回来得稍晚，几人就没有准备继续吃晚饭了。

乔未兴致阑珊，李剑只当他是累了，结果开到半路，乔未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觉得我哥怎么样？他下午和你说了什么。”

“ 没说什么，主要是你妈妈和他在聊天，至于他本人，就那样吧。”李剑说得含糊，乔未不依不饶。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我没有兴趣的意思，各个方面。”都过了一天了，李剑终于品出点不对劲的味道来。

乔未打着方向盘，从左边后视镜探寻李剑的表情，他闷闷地说：“你对异性都没兴趣。”

“那你还问什么。”李剑摸不着头脑，又猛地喉间干涩，思绪通明，不可思议地转头瞧他，“你是吃醋了？我现在当然只喜欢你啊。”

她是说得那么得理所当然，乔未脸上不显露分毫，只是内心却酸涩、充盈地满足起来，连眼眸也多了一层火光晶亮的润色，可下意识地，他又后怕起来，李剑从未吐露过非他不可的想法，万一她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呢？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翻天覆地的复杂情绪让乔未几乎喘不上气，双手在方向盘上沉闷地紧缩，这种患得患失、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如同一道天堑横在他的心中，咽不下、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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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天气闷热干燥异常，窗外蝉鸣叫嚣夏天。

李剑两点一线地连轴转了几天，忙碌得像个不停脚的陀螺，琐碎的工作文件堆叠在单人间的办公桌上，她却没心思去看那些，反而盯着电脑屏幕愣怔出神。

【hello李小姐，我是宋箐，周五晚上我们有一个派对，我问了乔未，他说可以问问你来不来哦】

【所以你要来嘛？】

发消息的人的备注是萧太太。

李剑沉默，不知道如何作答，无怪仅存两面之缘，她对这位萧太太的印象太深，十八线的嫩/模、豪门太太，堪堪两个标签加在一起就足以吸睛。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先询问了乔未，随后向宋箐提了嘴，她回复道。

【就是乔未他们组织的呀^^一场很小的不公开的珠宝拍卖，我也邀请了一些圈子里的朋友来。】

李剑正犹豫，乔未给她发了一段语音。

“嗯，宋箐有个圈内好友，是周勇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的？】

【她和宋箐说她叔叔最近惹上了牢狱之灾，问萧家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剑自言自语般唔了声，心下明了，这场珠宝拍卖，算不算是周勇女儿的投名状呢？

正想着，一个陌生的号码请求加为好友，李剑顿了顿，看到备注却没有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