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这里的事情你别插手。”李剑把车锁好在院子里，站起来瞥了乔未一眼。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地赔笑两下。

乔未撅了一根树枝握在手心转悠，“等采荷回家了，我当然会回去。”

站在树荫下，他与逆光的李剑对视相望，仿佛较量着谁先憋不住气。扪心自问，乔未从未想过李剑要去做的事情，人之初性本恶，既然尝到低成本的甜头，那么比起一眼看不到头的脱贫致富，铤而走险自然更加受人青睐。而以他过往慈善的经历，不过是去偏远的地方撒几个钱，听几声感谢，沐浴在感恩戴德的眼神中，他难以切身地感受到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抛弃自己的大好前程，重新扎根到贫瘠的土地上。

摩挲指腹，乔未打定主意，想留下来见证李剑的结局。

等村长的人影消失在视线，李剑说：“净玄谎，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愿意乖乖回去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口吻不像是质问，没以前那么急切了，李剑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对我出手的那批人，你就不好奇吴哥、任、李，是谁？还有我在被打之前，听到了什么。”

李剑没想到乔未这时候给她来了招回马枪，她挑眉，眼神发亮像是有点兴趣，“你要报复回去？”

“不，我是说，李剑你不如对我好点，至少我在你这边，对他们而言就是个定时炸弹，诚然如你所说，我家里不会不管我；况且对你而言，我就是个饵，捏在手里想用就用。”

他一语中的，全是李剑心里想的。李剑呼吸慢了拍，缓慢地说了句，“我凭什么信你？”

“这不是信不信，这只是投资啊，李剑。投资我一个乐不思蜀的纨绔，又有什么损失呢。”乔未一边说一边笑着，好像他说的只是一件简单的谈资，天平上的砝码不是他自己一样，“我要是心情好，说不定就把听到了的事情告诉你。”

乔未定定地望向李剑，深黑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阴沉浓郁，偏偏那一双桃花眼很亮，引得让李剑有些踟蹰难行，跟随他的口吻和语境出神地思考。

--

杜知意放下手中的电脑，对一旁无所事事的乔未说：“李剑让我拿给你的，没事可以直接用。”

正在玩手机的乔未抬眸，慵懒地答一声“好”，他透过窗望向正好的阳光，“你们要出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一面把笔记本拿到身旁打开，一面头也不转地开口道，“回来的时候叫李剑别忘带东西，我之前跟她说过，哦对，还要包烟。”

“什么牌子的烟。”杜知意顺嘴，舌头便利地问了下。

乔未挑眉，顺着他的视线与杜知意对视，“李剑知道。”

杜知意站在原地脚跟顿了顿，语气往下落，略微心不在焉，“好，知道了。”

李剑收拾完，清爽地站在院子里，她喊了声，“杜知意，我好了。”杜知意闻言跨出门槛，两人准备一起出门。

人才到木门前，李剑偏头，低声说，“等我下。”随后跑到乔未的窗前，“你要的烟不太好买，我给你换一个。”

乔未换了下交叠的腿，目光锁在笔记本屏幕上，“可以啊。”

等木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乔未浏览起李剑之前下载在笔记本上的的电影文件夹。归类的不算太细致，只是单单的影片命名。

随便打开一部法国电影，乔未简单看几分钟，鼠标开始点击下一个视频播放。重复几次后，原本带着惯性的手指突然摸索朝下滑动几厘米，乔未眉心拱起，鼻腔似乎带出些疑惑的音节，短短几秒后，他扯下耳机线，嘴角勾勒出意味深长的弧线，眼眸闪过熟悉的画面，再往下拉开视频进度条，显示98%的观看进度。将进度回拉，内心确定后，乔未将视频的属性打开，下载时间显示三年前，于是重命名，他在“山海”二字后面打上一串——你不是没看过吗。

内心涌起隐秘的恶作剧的快乐，片刻，乔未思维发散，她不会以为我是同/性/恋吧？

如此想像，好像一切李剑对自己莫名拧着的那股敌意，特别是和李采荷独处时的时候，便有了解释。

李剑分明知道他。

她有把电影里自己放浪形骸的滥情角色形象带入到他身上吗。

乔未乐不可支地从心里发出这么一句声音，然后心想，李剑带入了多少，又到了哪种程度，她真的以为自己天生会随便地勾/引和欺/骗吗？

思索到这里，乔未已经看不进去任何电影了，忽然他屏气，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关掉播放器和文件夹，乔未合上笔记本，抬眸，窗外站着从菜地忙完的李采荷。

她戴着一顶草帽，挡不住脸上汗滋滋地闪光，像是藏着开心事，李采荷难掩笑意对乔未说：“今晚吃青菜豆腐年糕汤，李剑说今晚带块肉回来，还有些别的。”

“我知道啊，”乔未说，“是我叫她带的。”

李采荷宕机几秒，嘟囔地拉长了音调，“啊，哦，原来是这样啊，她对你也太好了。”说完，她落寞地垂下头，脸上的汗珠都躲开阳光不闪了。

乔未眯了眯眼，讳莫如深端详李采荷几秒，然后站起来向她走去。

李采荷很快被阴影笼罩，她扬起脖子，鼻息之间都是乔未身上淡淡的味道，沁入鼻尖刮起些沉沉的木质冷意，乔未不给她后退的机会，弯腰，双手摆放窗户的木框上与其双目相对，“李剑之前有对别人这样吗，比如，杜知意？”

“没，没有，”李采荷乍然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心里的弦被轻微地拨动，咬唇后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她对你好上心啊。”

“是吗？那就好。”乔未紧追不舍，故意般，轻轻地补上这么摸不着头脑的一句。

“你觉得李剑在乎过谁？”

“不怎么多吧，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冰冷冷的样子。”

“那她家里人呢？”

李采荷晕乎乎地被乔未带了一圈，听到乔未这么问，清醒地警惕起来，变得异常回避，语气支支吾吾：“嗯？嗯，都不在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啊——”乔未轻声呓语般低喃，将之间伸入柔软的发丝揉了揉脑袋，压低嗓音，眼神也变得飘荡游离，锋芒张扬的气质收敛，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顷刻间，李采荷就被迷惑了，像是嗅到了青草气息的兔子，好奇地看向乔未。

乔未见气氛正好，眼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受，“可能，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

封闭匮乏的山里，喜欢两个字总是不常见的，充满了难以宣誓的神秘和暧/昧。

“啊？！”李采荷下意识惊叹一声，随后捂住嘴巴，明显的难以置信，震惊几分钟后，她小心翼翼地朝乔未倾斜了点，“真的啊？”

“可能也只是对她有点好奇。”

李采荷听完，脑袋又浆糊似的搅和在一起了。

“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需要很多理由吗？”

李采荷忽有所感地垂眸，仿佛自我回答，缓慢摇了下头，苦涩感弥漫在口腔与舌尖，任由吐露出来的唾沫泡泡弥散到眼里，李采荷单纯得藏不住心事，她说，“堂妹她，小时候家里人就都不在了，而且小勉也不见了，还好读书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帮她，给她寄了点钱……”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抬头，忽然间转变神态，认真而严肃地问：“这件事情，你没骗我吧。”

乔未的心跳快半拍，愣怔几秒，滚了滚喉结，说没有。

“那你以后少惹她生气了。”说完，李采荷眼里蒙上一层抑郁的阴翳，不愿意多吐露出其他字眼。

乔未站在窗户前摩挲粗糙藏灰的木框，赞助人？他跳出两人相交的目光，想起之前找摩托车钥匙时，无意翻出的那些信封，李采荷说过，李剑很宝贵它们。

乔未追问，那其他人有被资助吗。

李采荷说，村里就李剑一个女孩有机会去县里读书，至于其他的她不清楚。

“李剑她，命苦……但是生在这里，谁的命又好呢？说不好，但他的命，也好。”她咬了咬唇，用腰前的围裙擦拭完手上半干的土，自怨自艾留下这么一段话，怏怏地去了厨房。

--

李剑一回来，就瞧见乔未和李采荷隔了几步的距离说笑。

乔未手里正捧着一篮子水淋淋的小白菜，像是刚从地里择出来的，李采荷说，“给我吧。”他就递了过去。

李采荷脸上还挂着自然的微笑，厨房灯下，脸颊荡漾红扑扑的光亮。

李剑走到李采荷身边，单手撑在灶台上，撑起腰去拿摆放成一摞的碗，正正好好侧身挡在李采荷前面，“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李采荷见她来，偷偷揶揄地斜撇了眼乔未，语气亲昵不减：“刚刚正聊着你们呢，饿了吧？既然回来了，乔未你帮我切下肉丝，我把肉丝炒好放到锅里，和年糕汤一起滚会就能吃了。”

乔未看见了李采荷晶亮的眸子，暗笑难不成对方是给自己表现的机会。

还不等他有所表现，李剑利落地平铺好砧板和刀，把刚刚放在桌上的肉拎了过来，“我来吧，”说完，她扫了眼乔未，又自顾自地开始干活，“东西已经给你买来了，知意刚刚拿给你去了，你看看买得对不对，有没有缺的。”

乔未走了以后，李采荷凑到李剑身边，“呀，你对他可真上心。”

“人金贵着呢，可别在我这里出了事。”李剑淡淡地说，“你和他……”

李剑看了眼一脸天真纯净的李采荷，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还是选择老老实实低下头切菜，轻飘飘来了声“算了”。

“我和他怎么了？”

李剑干脆直白地说，“你喜欢他吗？”

李采荷瞬时涨红了脸，她“嘶”地吸了口气，“怎么可能，没有呢。”

“真没有假没有。”

“真的！”

李剑平淡地接上，“哦，那就好，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那又怎么样？”李采荷娇憨地朝李剑瞪了下眼，口吻保留着爱情战胜一切的天真浪漫。

李剑切完肉丝，“没什么。”说完，嘴角促狭地裹挟了点笑容，她走去水缸边用塑料漏勺舀起水冲了把手，随后好整以暇地转身望向李采荷。

李采荷这才发现她的眼神异常冷静。她俩刚刚谈话的时候，李剑根本不是以往其他年轻女孩子的模样，她是那么的清醒冷静，眼神透着仿佛俯视她的高傲，完完全全把自己摘了出去。

“你不喜欢他，你对他这么好？”

李剑这才带上一点玩笑的语气，“来者是客，肯定要好好招待，况且他还把你送回来了呢。”

“李剑，你骗人。”

闻言的李剑也不生气，斜飞了下眉尾，轻巧地耸了下肩膀，神态自若，“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目的，两不相欠。”

她说得这般轻松，好像短短的一句话就能画下楚河汉界。

李采荷定定地看了她会，转身揭开铁锅盖子说，“不说了，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