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间,正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看似短得很,可洛长离几次偷袭下来,已将何玟大军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何玟麾下虽有一万余众,兵马看着唬人,真正要命的却不是人,而是粮。
月中道转运本就艰难,宣庆县附近又早被翻了个底朝天,能搜罗来的余粮寥寥无几。
之前洛长离早已从何婉身侧探得消息,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凑出十五日之粮,由五百人押送前线,如今按脚程算,也该到了。
更要紧的是,粮道路线,他也悄悄记了下来。
何婉毕竟不是军旅中人,对行军布阵并不敏感。她自以为安排得周全,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摸清了底牌。
五名飞军首领趁着空隙,对黄启贞麾下那五百人做了紧急训练。沈青瑶从旁通译,教他们辨山势、识脚力、看风向,连最基本的山地埋伏与攀行之法,都一一教了个透。
第二日,粮队果然如期而至。
山道狭长,两侧林木幽深。押粮的五百人皆是何婉手下精锐,全装全甲,武备精良,若在平地上厮杀,自然难缠得很。可一进山林,锋芒便被生生削去大半。
伏兵骤起时,箭雨与毒针一并落下。
那些押粮的士卒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接连倒下。经过特训的军士配合默契,刀起刀落,干脆利落,不多时便将粮草尽数夺下,五百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粮车被洛长离尽数集中到了敌营后方不远处。
火把落下,烈焰轰然窜起,黑烟直冲天际。风一卷,火势便像活了一般,烧得人心发慌。
那一刻,何玟大军最后一道心防,也终于被烧穿了。
粮断了。
何玟想退。
可一万多人要往后撤,谈何容易?只要阵型一乱,岚县城中养精蓄锐多时的归月军立刻杀出,与洛长离前后夹击,正好将他们堵死在这片山野之间。
何玟麾下的阵脚,一寸寸塌了下去。
白曜便是在这时候突入敌阵的。
她身姿翩若惊鸿,惊鸿剑一出,寒芒映得满地血色都淡了几分。她没有半分迟疑,直取何玟首级,剑锋过处,敌将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人头落地。
何玟一死,军心彻底崩溃。
溃兵四散,纷纷向东逃去,岚县之围,就此尽解。
洛长离立在乱军之后,看着那些奔逃的身影,却没有趁势赶尽杀绝。
他只是抬手,命自己的神射营心腹尽量收编。
能留下的,尽量留下。
归月军缺人。
整个月南都缺人。
户籍稀少,民力凋敝,眼下的归月军,实在没有余力北上与天乾正面争锋,只能先守住手里的每一分生气,再一点点把根扎稳。
沈青瑶正替他包扎伤口。
她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他,像生怕弄疼了他。她并未放弃对洛长离的情意,只是如今的她,已懂得不再急着逼近,只求能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
“韧之。”她望着远处奔逃的溃兵,轻声问,“何玟麾下那一万多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军阵。看着那样强,怎么说败就败了呢?”
洛长离唇边还带着一点血色,却已慢慢平复下来。
“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者,则军士疑矣。”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何玟到底只是个氏族纨绔。那一万人到了他手里,看着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望向狼狈奔逃的败兵。
“月中道千疮百孔,粮草不济,民生艰难,最忌动兵。他偏偏拿着一手烂牌,硬要往前冲,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沈青瑶听得认真,眼里不由浮出一点崇拜的光。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山里最干净的一汪泉水。
“韧之,你懂得真多。”她轻声道,“真看不出来你是个临阵杀敌的武将,倒像个温润的教书先生。”
洛长离一听,立刻板起脸,故意沉了声音,装出一副凶悍模样。
“我不像武将吗?现在呢?”
他这副故作威严的样子,反倒把沈青瑶逗得哈哈大笑。
她笑得眼尾都泛了红。
和韧之在一起,似乎总是这样。
再难的日子,也能叫人笑出声来。
另一边,顾秉言率着摇光卫精锐,正全速赶往何玟大营。
他一路赶得极急。
可才临近月中道边界,前方便有大量溃兵滚滚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吓破了胆。
一番打听之后,顾秉言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何玟败了。
而且,是兵败身死。
“怎么会这么快?”他眉心一皱,心底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自从进入广山县起,他便隐隐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总是比敌人慢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归月军里,似乎真有能人。
黄洪涛立在他身侧,也已皱起了眉。
“顾公子,我们还去岚县吗?”他沉声道,“何玟大军已溃,我们只带了一千摇光卫,恐怕一时半刻拿不下岚县。”
顾秉言却摇了摇头。
“去。”
他望着前方,眼神一点点冷静下来。
“何玟新败,敌军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正是趁势压上的时候。兵法有云,出奇制胜。若有一支精锐骤然杀出,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敌军,必乱。”
他顿了顿,语气更定。
“我们身后还有两万兵马。岚县,唾手可得。”
他最大的底气,仍是开阳道各县的支援。
如今广山县已在手中,粮草补给便能源源不断送入月中道。耗,朝廷军耗得起。
他也已经大致猜到何玟兵败的原因,只是没想到,会败得这样快。
顾秉言带着摇光卫继续赶路。
月中道与天泉道交界处,有一段山路尤为险峻。众人一入山,忽然便有细针与箭矢自两侧密林中飞出,寒芒如雨,来势极快。
“公子,小心毒箭!”
黄洪涛低喝一声,掌风一卷,便将袭来的几支毒箭尽数拍飞。
摇光卫训练有素,几乎是立刻收缩阵型,盾牌一举,硬生生将伤亡压到了最低。
摇光卫本就是天策七卫中最擅野战的一支,山地作战同样是他们的日常训练之一。面对这般两侧伏击,他们虽有些受阻,却并不慌乱。
而山坡之上,洛长离正站在风里。
他身后,是精锐的越岭飞军。
居高临下间,他一眼便看见了阵前那位少年公子。
儒衫。
不着甲。
骑在马上时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身边竟还得有四五名老练骑兵贴身护着,生怕他一不留神便坠了马。
洛长离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明白昭璇姐为何那样烦这个顾秉言了。
这人,果然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
也有几分叫人看了不痛快的从容。
“阁下可是天乾左相之子,顾公子?”
洛长离扬声问道,语气倒是客气,偏偏尾音里又藏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锋利。
顾秉言抬头看他,拱了拱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正是。”他道,“敢问阁下,是归月军之人,还是杜铮手下之人?”
洛长离立在山上,风从他鬓角擦过,衣袂微扬。
他望着下方,神色淡淡。
“反抗天乾,乃天下公义。”他说,“我不过是个闲散人罢了。无论归月军,还是杜氏之人,凡不肯妥协者,皆要战到底。”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两侧山林,语气陡然一冷。
“我已在两侧埋伏了十万大军。你若不怕死,尽管进攻。”
十万大军?
顾秉言心里一声冷笑。
这话说得也太大了。
整个月南六道,能不能凑出十万兵马都难说,何况还在这山道之中?
“哈哈哈。”他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闲散人倒是有趣。阁下口出狂言,我倒想领教一番。”
话音一落,瑶光卫立刻杀出。
他们果然不愧是天策七卫的精锐,冲入山林时进退有据,遇暗箭也不乱,稳稳往前推进。
越岭飞军则挂在树上,用竹筒吹出毒针,时不时射出几支冷箭,见瑶光卫强悍,便立刻抽身撤走,绝不恋战,谁也留不住他们。
顾秉言见状,眉头微动。
“不要深追。”他冷静道,“卡住有利地形,以势取胜,稳步推进。区区山道,能有多少敌军?”
他被一众军士护在中间,指挥战阵时竟颇有几分自信。
洛长离站在山坡上看着,不由摸了摸下巴。
这顾秉言,倒真有几分本事。
他抬手,取出一支长哨,吹了几声长短相间的暗号。
很快,两侧的越岭飞军便纷纷徒手攀岩撤走。
不过片刻,无数箭矢便倾泻而下。
这一回的箭更精准,力道也更猛。
正是洛长离麾下的神射营。
“这箭雨……”顾秉言脸色一变,立刻缩进盾后,语气终于多了几分紧绷,“到底埋了多少人?”
他低估了神射营的连射能力。
一支箭从盾牌缝隙中穿入时,黄洪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可其他军士却没那么好运。
在这轮猛烈箭雨之下,精锐摇光卫仍旧阵亡了八十余人。
洛长离瞅准时机,从山坡上滑身而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黄洪涛见状,飞身掠来,抬手便是一拳。
两人拳拳相撞,内力猛地炸开,山道间顿时一声闷响。
洛长离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黄洪涛的手却也麻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震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拳打飞的少年。
竟只是飞了出去,看起来并未受太重的伤。
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个二十岁少年该有的身手?
黄洪涛一生见过许多少年天才,可像这样硬接他一拳还能站得住的人,他只在祝师师身上见过。
可祝师师是谁?
那是天下第一祝修慈的女儿,身怀绝学混元神功。
这少年又有什么背景?
“你是八柱吗?”洛长离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啐出一口血沫,神色竟还有几分轻狂。
黄洪涛眉心一跳,终于不再轻视他。
“八柱,伏虎霸王拳,虎侯黄洪涛。”他沉声道,“你呢?”
“洛长离。”
“赵承启……是你杀的?”黄洪涛试探着问。
“是我师傅杀的。”
洛长离回得干脆,半点不虚。
黄洪涛一怔,眉峰微挑:“哦?你师傅是何人?”
洛长离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经地义的骄傲。
“我师傅是天下第一高人。”
“你不配知道她名讳。”
黄洪涛被他这话气得几乎发笑。
他从没见过这样嚣张的小辈。
偏偏就在这时,下一轮箭雨又落了下来。
洛长离趁乱抽身,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黄洪涛正要追,却被顾秉言喝住。
“莫追!”
顾秉言盯着那少年逃走的方向,语气倒是冷静得很。
“这洛长离是在故意激你,想把你引进彀中。我们先退到空旷地带,等大军到了再平推过去。前面还有多少埋伏都未可知,不宜冒进。”
黄洪涛点了点头,终于将“洛长离”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