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袭何玟营地一番,虽只略有斩获,洛长离与黄启贞还是趁着夜色,迅速退回山中据点。
他们刚一入内,白曜已先回来了。
山风穿林,夜色沉静。
营地外头,沈青瑶早就眼巴巴等着,远远一见洛长离的身影,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角便跑了过来。
“阿洛哥!”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连声音都带着欢喜。
“阿洛哥,你瘦了。”
沈青瑶双颊红彤彤的,活泼又清纯。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朝思暮想的人,比从前更高了,也更壮了。
少了几分青涩,多了沉稳与坚韧,眉目英挺,站在夜色里,竟叫人一眼都移不开。
她目光一转,落在他右手腕上那只银镯上,唇边顿时漾开一点甜甜的笑意,下一刻便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洛长离猝不及防,被她这一下弄得手足无措。
他一时之间,竟下意识去寻白曜的身影。
却见白曜远远站在另一侧,侧着脸,也不知是在看山风,还是根本不想看他。
那神色平静得很,叫人一时看不出喜怒。
黄启贞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心里暗暗感慨。
洛小友这红颜知己……倒真是不少。
年轻真好。
“青瑶姐。”洛长离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笑,“你比我大,怎么老是叫我‘阿洛哥’呀?”
“嘻嘻,那我叫你韧之。”
沈青瑶牵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仰着脸认真叮嘱:“你叫我姐姐,那你可得好好听我的话。不能冒险,要好好吃饭,不可作践自己的身子。”
洛长离乖乖点头。
沈青瑶看得心软,若不是周围人还在,她恐怕真要忍不住做些更亲近的举动。
不多时,五名身着竹甲的壮士上前拜见。
沈青瑶这才稍稍松开他,转而介绍道:“韧之,这五位便是越岭飞军的五阵首领。从今往后,你就是飞军统领啦。”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骄傲。
“这次只先来了十多人,等何玟大军击退,一千飞军便都可听你指挥。”
说罢,她将兵符递了过去。
洛长离接过兵符,眼底顿时一亮。
“越岭飞军?沈延将军真是雪中送炭!”他忍不住道,“有了飞军支持,月中道往后纵横往来,便可保无虞。青瑶姐,若月中道平定,这飞军定是头功。”
他说着,便郑重向那五位首领一一行礼。
那五位首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洛长离一句也没听懂,只好一脸茫然地站着。
沈青瑶见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韧之,这五位都是仡轲氏的精英。只是他们的汉话还不太会说,我来替你通译吧。”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
洛长离在山中寻了一圈,却没瞧见白曜的身影,只隐约觉得师傅就在不远处。
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反倒叫人心里更挂念。
他闷闷回到自己临时用树枝树叶搭起来的营帐,才一掀帘,便见沈青瑶早已准备好了几样自制的糕点,安安静静坐在里头等他。
她脚边放着个小挎包,粗粗一看,竟还是之前在益县见过的样式。
旧事一浮上心头,洛长离心里竟莫名一暖。
他隔着一点距离坐下,止乎于礼,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来。
“青瑶姐,你精通医蛊之道,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那盒子里装着的,正是杜衍尸身上剜下来的血肉。
此刻血肉早已腐臭,隔着盒子都隐隐叫人作呕。
可沈青瑶只是神色一凝,便俯身细看,眼中没有半点嫌弃。
洛长离将杜衍当日的死状一一说了。
沈青瑶听罢,从挎包里取出一罐小药粉,倒入盒中。
片刻之后,那些绿血竟慢慢消散了,腐臭里反倒透出一丝异香,连带着一股森冷寒气也一并漫开。
“韧之。”她抬眸看他,“当日你闻到的,是不是这个味道?”
洛长离点了点头。
沈青瑶轻轻叹了一声。
“自从我阿爹中了青亡虫蛊后,我便开始专心钻研域外蛊毒。除了我们敦灵蛊苗,北方大周天阴山中,也有精通医蛊的神秘氏族。”
她将手里的药瓶轻轻摇了摇,神色里带着一点认真。
“他们的蛊毒多半阴寒,颜色偏绿,蛊物也多源自雪山深处的异草异花。”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仡轲台死后,我从他家中搜出了不少青亡虫蛊,便拿来试着研究了。这药粉,是我改良过的青亡虫蛊,不必再以活物作引,吞服便能中毒,与杜衍所中的,应当是同性质的东西。”
洛长离听得眉头一紧,低低自语:“所以,何氏能拿到这些蛊物,背后果然有人撑着。看来,天乾朝中某些派系,也早已和大周蛮子勾连上了。”
沈青瑶并不太懂天乾朝堂里的党争,也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
她只是安静看着洛长离。
看着他认真思索的模样,眼神专注得发亮。
她忽然就觉得,能这样陪在他身边,便已经很好了。
夜已经很深了。
四周静得只剩山风和虫鸣。
沈青瑶鼓足了勇气,终于不想再等。
她往洛长离身边挪了挪,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下一瞬,便凑了上去。
洛长离正沉浸在思绪里,一时竟没察觉。
一阵香风逼近,唇上忽然覆来一点温热。
他整个人顿时僵住。
沈青瑶吻了上来。
那一瞬,她像是把藏了许久的心意都压在了这个吻里,主动得近乎莽撞。洛长离不忍推开,却也无法回应,只能任由她抱着自己,一点点失了分寸。
情到深处,沈青瑶竟将他抱得更紧,两人一同倒在草地上。
夜色沉沉,草叶微凉。
她深情地吻着他,眼里几乎是要落下泪来。
可就在那一刻,洛长离终究还是偏开了头。
“青瑶姐,你不要这样。”他声音发哑,带着隐隐的愧疚,“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青瑶怔住了。
她眼底的光一下子碎了些,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来。
“是……那位公主姐姐,对吗?”
洛长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她随白曜来到这里,白曜时不时挂念他,神情里也总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牵念,那绝不是师傅对徒弟该有的眼神。
更何况,洛长离见到白曜时,总是下意识去找她的身影。
那种心不在焉,骗不了人。
“对不起,青瑶姐。”
洛长离将自己的外袍披到她肩上,动作轻得很。
沈青瑶低头看了看他那只覆在手腕上的银镯,又抬头冲他笑了笑,眼里却已经湿了。
“韧之,我喜欢你。”
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很开心。”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怕自己哭出来似的,连语气都努力放得平稳些。
“银镯一旦送出,我的心意就不会改。”
她握住洛长离的手,眼神清澈又执拗,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委屈与羞涩。
“你不要躲着我,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韧之,你喜欢我吗?”
洛长离被她这副模样搅得心口一阵发闷,愧意更深。
可他还是诚恳地答了。
“喜欢。”
他低声道:“青瑶姐待我极好,我万死难报。”
沈青瑶却摇了摇头,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他唇上。
“别说死不死的。”她声音柔下来,“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笑了笑。
“我等你。”
说罢,她攥紧了那件外袍,缓缓起身,向他告别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少女转身时,眼角终究还是坠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月光一照,分外分明。
洛长离胸口闷得厉害,彻夜难眠,索性起身出去走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在山崖旁看见了白曜。
她静静坐在月下,白发如霜,金瞳映着清冷月辉,整个人像一捧落在尘世里的雪,清绝得叫人不敢惊扰。
洛长离脚步一顿,还是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
白曜侧头看他,声音温柔得像夜风。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洛长离低下头,手还按着心口,语气里满是愧疚。
“曜儿,我对不起青瑶姐。”
白曜听他这样一说,便已明白了**分。
她怜惜,也庆幸。
可那一瞬,心里终究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波动。
“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她抬手轻轻替他顺着背,替他缓气,“沈青瑶是个好姑娘。她若跟在你身边,不论是对你,还是对你今后的大业,都是有帮助的。”
洛长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真看着白曜:“曜儿,何为我的大业?”
白曜几乎是下意识便答:“复兴神月,推翻天乾,以展壮志。”
洛长离却摇头。
“我的大业,就是曜儿。”
这句话一出,白曜整个人都怔住了。
月光下,她那张原本清冷的脸,竟缓缓浮起了一层薄红。
“胡说八道!”
她抬手轻轻敲了他一下,想要摆出师尊的样子,却偏偏怎么也端不住。
“你年轻气盛,用武之时,哪能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
洛长离却没有退。
他看着她,神色比方才还要认真几分。
“不能与曜儿在一起,就算是万里江山,又有何用?”
他这话并非玩笑。
他的眼神太真,真得像是连那片天下都能随时放下。
“我如此拼命,一是为了报归月军知遇之恩,二是为了替曜儿出一口恶气,清算那些窃国之人,也好替曜儿斩断那些过去的羁绊。”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坚定。
“曜儿,你只要愿意,我现在就可以与你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对我来说,能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
白曜静静望着他。
那一瞬,她像是真的被什么轻轻击中了。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再训他。
只是默默反握住他的手,眼里原本那点孤冷,竟像被月光一点点化开了。
“你啊……”她低声道,“真是天生来折磨我的么?”
洛长离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白曜也不再躲,安安静静地靠上他的肩。
两人紧紧贴着,静默无言。
可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夜风轻轻吹过山崖,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连这尘世都变得温柔了些。
洛长离仿佛真将世上最宝贵、最皎洁的一轮明月,稳稳捧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