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气息不似寻常沙场上浮着的一缕腥,而是像被烈火煮沸过一般,沉沉裹住整片城头,顺着砖缝往里钻,钻进鼻腔,钻进喉咙,也钻进人心里。
李晓月扶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一片惨白。
她站在那里,几乎动不了。
眼前的战场,已不是战场。
是炼狱。
残旗斜插在焦黑的土里,断刃半埋在血泥中,刀锋上还挂着未干的肉屑。尸首层层叠叠,混着泥、血、断甲与折戟,交错成一片刺目的乱象,几乎叫人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归月军的白袍早被血染得发暗,朝廷军的土黄军服也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那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都伏在地上,再也不会抬头。
李晓月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不看。
归月军蛰伏天波道八年,从最初百余人,到如今数千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或是神月旧部的遗孤,或是被天乾苛政逼得无路可走的流民,或是为了一口饭、一条命、一线活路,才跟着“光复神月”四字聚在一起。
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到后来,早已不只是军。
是兄弟,是亲人,是彼此唯一能托付后背的人。
而方才那一轮冲锋出去的三千人,正是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刀还在,握刀的人,却已折去大半。
只剩五百余人,被朝廷军死死围困在尸山血海之中,仍在苦苦支撑。
每一声厮杀,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晓月心上。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外,朝廷军先头五千道军已被白平安等人杀得溃散,后续一万援军也在反复绞杀中不断折损。尸体铺满了南凌城外的旷野,血水沿着地势蜿蜒汇聚,竟真成了几道暗红的溪。
她看着那片溪,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湿意。
不能再等了。
再等,城下的人就要被活活耗死。
李晓月抬手,用力抹去眼角那点快要落下的湿热,指尖却凉得惊人。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甲胄,赤色披风在风里一卷一卷地扬起,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然后,她转身下城。
步子很稳。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传令兵!”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发冷,压得住风,也压得住人心。
“挥旗,骑营出击!”
最后一面赤红令旗,终于在城楼顶端猛地竖起。
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像一记响亮的号角,撕破了漫天烟尘。
南凌县城门,再次轰然洞开。
沉重的城门撞在石壁上,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
魏凌来一马当先,提缰而出。他身后是五十名骑射营老兵,再后方,是一百名普通骑兵,铁蹄踏地,如箭离弦,直直朝城外杀去。
这是归月军仅剩的骑兵。
也是他们最后一口锋刃。
天璇卫都统在阵中看得真切,脸色瞬间铁青。
他原以为归月军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城中竟还藏着骑兵。短短一瞬,他便明白了:这不是试探,这是要拼命了。
“重骑上前!”
他厉声喝道,几乎是咬着牙下令。
四十天璇重骑立刻策马而出,两百轻骑紧随其后,铁甲森森,杀意逼人,像一堵黑压压压下来的墙,要把那一小撮归月骑兵彻底碾碎。
可魏凌来看着迎面冲来的重骑,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普通骑兵暂避锋芒,自己则带着五十名老兵,绕着朝廷军阵外围疾驰。
弓弦震响。
一声接一声,密如骤雨。
箭矢破空而去,尖啸着撕开烟尘,如飞蝗般落下。天璇重骑果然依令抬手护住双眼,伏低身子,带着冲势硬往前撞。
可就在这时候,魏凌来忽然抬臂。
“瞄准马眼——放!”
五十支箭矢齐齐离弦。
那一瞬,空气像被谁生生扯断。
箭头破风,精准得近乎冷酷,齐齐钉向奔袭战马的双目。
战马吃痛,骤然发出凄厉悲鸣。
有的前蹄一软,狠狠跪倒下去,连着背上的重甲骑兵一起摔翻在地;有的猛地发狂,横冲直撞,竟一头撞上身侧同伴,刹那间阵型大乱,烟尘四起。
重骑兵一旦坠马,短时间内根本站不起来。
厚重的甲胄反倒成了他们的棺材。
“冲!”
魏凌来收弓,反手抽出沉重铁锤,目光冷得像霜。
身后老兵齐齐换上钝器,锤、锏、短斧,沉重的兵器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
胡马冲势极快,马蹄像雷,奔至倒地的重骑兵前,便是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金铁碎裂的声音、头盔被砸扁的闷响、甲片崩开的脆响,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璇重骑再败。
败得干脆,败得毫无回转余地。
魏凌来勒马回身,视线已落向那两百轻骑,声音沉沉落下。
“接战!”
一百名待命骑兵立刻跟上,与老兵们汇合成一线,朝轻骑兵直冲过去。
轻骑无重甲护身,哪怕人多势众,也挡不住这样一轮正面对撞。马刀相接,寒光乱闪,坠马声、惨叫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天璇卫都统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能在疾驰战马上精准射箭的骑手,放在天乾军中,少说也是千户、指挥使一级的人物。可归月军这些骑手,一个个竟像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老刀,狠、稳、准,竟是半点不输。
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招来的?
他不知道。
这些人,根本不是招来的。
是从尸山血海里,自己爬出来的。
是当年跟着白忠在朔关道拼命的人,是忠月军的遗部,是在大周铁骑的铁蹄下,一寸寸活下来的百战之师。
城楼上的令旗,再一次猛地挥动。
这一次,李晓月亲自下城。
六千归月军,倾巢而出。
她一马当先,腰间双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有人头滚落。鲜血溅上她的脸颊,顺着额角滑下,与汗水混在一处,竟衬得那张脸越发冷艳,也越发决绝。
她不曾停。
也不能停。
亲卫营紧随其后,如一柄破开的长刀,从朝廷军阵中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直扑那五百余名被围困的归月精锐。
那些早已浑身浴血、几乎站不稳的士兵,乍然看见那抹熟悉的赤色披风,眼底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
是命。
“李统领来了!”
不知是谁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一瞬,原本已近力竭的归月士兵竟像被一口热血重新灌入胸腔,硬生生提起最后的力气,朝着援军方向冲去。
内外夹击。
包围圈,很快便被撕开。
白平安浑身浴血,手中的“千钧”巨剑还挂着敌军碎肉。他抬眼看见李晓月策马杀来,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喑哑。
“李统领武艺卓绝,临战之勇,不让须眉啊。”
她勒住战马,将白平安等人一并接入军阵,声音清亮,穿过喊杀声,稳稳压住了整片战场。
“变阵!”
六千归月军闻令而动。
刀盾手在前,厚盾齐竖,转瞬间便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长枪手自盾缝中递枪而出,枪尖如林,寒意森森;弓弩手藏于阵中,只待敌军稍有破绽,便可一击封喉。
这阵法,名为“斩胡阵”。
本是朔关道忠月军旧阵。
当年白忠将军正是靠着这阵硬抗大周骑兵,死死守住边境。后来被白穆重新整编,融入归月军操练之中,如今用来碾压已经乱了阵脚的步兵,简直如同天生为此而生。
方阵缓缓推进。
一步一步,像一座座沉默移动的铁城。
刀光不见急,枪锋不见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一寸寸碾过朝廷军的阵线。
天璇卫都统看着麾下士兵节节败退,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裹着最后那一千天璇卫精锐,一齐朝后方退去。整片战线彻底乱成一锅粥,前方有人想战,后方有人已逃,左右冲撞,连军旗都歪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不撤,这一千天璇卫,也要折在这里。
“撤!快撤!”
可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败势一起,便再难止住。
魏凌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率领所有骑兵直扑朝廷军中军,箭雨如流星,齐刷刷扑向中军大旗附近。
天璇卫都统只觉得身上一阵接一阵剧痛。
右肩中箭,左臂中箭,双腿也先后被洞穿。
他身上穿的不过是高级军官所用的山文甲,哪里比得上重骑兵全身甲的防护。几道伤口一齐炸开,剧痛袭来,眼前顿时一黑,几乎连人都坐不稳,惨叫一声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乱。
魏凌来策马越过溃兵,俯身,抽刀。
刀锋映着天光,冷得惊人。
都统甚至来不及把求饶说完整,脖颈间便已划开一道血线。
鲜血猛地喷出。
他睁大双眼,喉间只剩一声含混的抽气。
魏凌来提起那颗头颅,高高举起,声音像铁一样砸进溃军耳中。
“主帅已死!”
“降者不杀——”
一千天璇卫精锐,亲眼见主帅阵亡,最后那点军心终于碎得干干净净。有人丢了兵刃,有人调头便逃,更多的人,则像被抽空了骨头,茫茫然四散奔命。
而就在他们逃向山谷的那一刻,埋伏在后方的沈延,早已率越岭飞军严阵以待。
山谷狭长,林木逼仄,最适合伏杀。
他看着溃兵一股脑儿涌进来,眼底冷意一闪,随即抬手。
“放!”
箭矢与标枪齐发。
山谷之中,顿时惨叫连天。
逃兵被死死堵在谷口,前路是刀,后路是箭,山石之间尽是血色。越岭飞军像从暗处扑出的猛兽,专挑溃乱之处下手,杀得朝廷军再无半点抵抗之力。
前有斩胡阵,后有伏谷军。
骑兵往复冲杀,步兵层层推进。
原本攻打南凌县的一万七千朝廷大军,到最后,竟只剩下一千多人仓皇北逃,连盔甲都丢了一路。
天璇卫都统,这位朝廷正四品武官、天策七卫统领,终究死在了他最瞧不起的归月军手里。
南凌县一役,归月军大胜。
城外,欢呼声骤然炸开,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云都像要散了。
可李晓月却笑不出来。
她勒马立在尸山之上,低头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同袍尸体,眼眶一点点泛红,终于,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进血泥里,悄无声息。
此役,归月军阵亡近两千八百人。
那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每一个名字,她都叫得出来。
每一张脸,她都曾在操练场上见过,在军帐里见过,在篝火旁见过。
有人昨日还笑着同她说,等打下天泉道,要回乡去看老母亲;有人说等天下安稳了,要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还有人说,若有朝一日神月复国,愿做第一批守城的人。
如今,他们都再也不会醒了。
可这场胜利,终究太重,也太值。
他们击溃了一万五千道军,打败了朝廷最精锐的天策七卫之一。
若是堂堂正正列阵而战,六千归月军绝无可能吃得下两千天璇卫。
这一战,是拿命换来的。
白平安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战场,眉心微蹙,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神月要复兴,天乾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这点胜利,不过是漫长征途里,第一道见血的门槛。
李晓月抬手擦去泪痕,调转马头,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静。
“传令下去,收敛同袍遗骸,于南凌县城前祭奠。”
祭典极肃。
归月军将士列队肃立,兵刃拄地,谁也不曾出声。风从城外吹来,带着血与尘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涩。
李晓月身着染血甲胄,亲自为阵亡将士敬酒。
她举杯时,手其实是在抖的。
只是抖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日之胜,当归于诸位弟兄。”
她的声音低下去,哽得几乎断裂,却又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未竟的志业,我们替你们完成;你们守护的家国,我们替你们夺回。”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落喉间,像火,也像刀。
祭典结束后,归月军便开始清理战场,收拢兵器甲胄。天璇卫的全甲、利刃、骑具,皆是难得的战利品,被分门别类收起,补入军中损耗。
血还热着。
可仗,不能不继续打。
李晓月刚下马,白平安便走到她身侧,神色罕见郑重。
“李统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如今朝廷军已败,正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李晓月沉默片刻,抬眼看他。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果然,白平安没有绕弯。
“不能只满足于收复天波道北部诸县。”他道,“我们该拿下天泉道。”
李晓月心口一跳。
她自然明白天泉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沃土,是水路,是粮草,是兵源,是能让一支游军真正站稳脚跟的根基。
若能拿下天泉道,连同天波、敦灵二道,便可在西南扎下真正的根。
白平安继续道:“天泉道地势平整,水路四通八达,粮草好转运,民心也更易安抚。若能取下,归月军便不必再东躲西藏。到那时,天波、天泉、敦灵三道尽归我手,天下十三道居其三,足以与朝廷分庭抗礼。”
李晓月听得心头发热,却也很快冷静下来。
“可我们如今只剩六千精兵。”她道,“天泉道境内,朝廷兵马仍有一万余人。我们既要攻城略地,又要防敌军反扑,人手恐怕不够。”
“足够。”
白平安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过千百遍。
“请调我两千精兵,再配所有水军和楼船,沿洪江北上,直取天泉道荆县,截断月南朝廷军退路。不出月余,天泉道八县,便可尽数收入囊中。”
李晓月静静看着他。
远处天色渐暗,夕阳沉沉压在天边,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残艳的金红。
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散乱的发,也吹得披风微微作响。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一战,他们赢了。
可真正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李晓月抬眼望向天泉道的方向,目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余一线锋利的决绝。
“好。”
她重重颔首。
“我给你两千精兵,再加苏挽州水师全力配合。”
“务必拿下荆县。”
夕阳落得更低了些,照得满地刀枪都像淬了血。
也照得那些伏在尘土里的年轻面孔,沉默而安静,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