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凌来投归月军后,并未就此沉寂。
相反,他像一把久埋沙中的旧刃,重新开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回旧部。
昔年忠月军散入山野市井,多少人改名换姓,多少人把刀枪封进了箱底,只当这一生再也等不到重见旌旗的那一日。可当“魏镇边”三个字悄然传开,沉睡多年的血性,还是被一寸寸唤了回来。
一人、两人、十人……再到五十余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拄着旧枪,或牵着瘦马,鬓边都染了霜。可一站到魏凌来面前,腰背便自然而然挺直了,眼底那点久经沙场磨出的锋芒,像是隔了多年,仍未钝去半分。
那不是归来,那是归队。
魏凌来看着这群老面孔,喉间像堵着一口陈年的风沙,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多说,只重重抱拳,随后立刻着手筹建骑射营。
只是月南不产良马,南马骨架矮,耐力弱,冲刺与负重都差了一截,若想在战场上真起作用,便只能从月北想法子。
这件事,贾家替他们扛了下来。
贾家明知此举风险极大,仍咬牙从月北辗转运来七十匹战马。那些马一看便知出自北地大周,肩高体阔,四蹄如铁,鬃毛在风里一扬,竟有种凶悍的野性。它们不似南马温驯,目光桀骜,鼻息粗重,像天生便该踏在血与沙里。
天乾朝廷对马匹管制向来严苛。贾家能把这批马送到归月军手里,中间不知打通了多少关节,耗费了多少心力。七十匹,不多,却已经是能挤出来的极限。
而魏凌来等的,也正是这最后一截骨架。
马一到,他便立刻以这五十余名忠月军老兵为核心,组建了归月军的第一个骑射营。
营成之日,前方斥候也终于策马急报。
朝廷先锋到了。
顺平县已失,天波道北部三县接连陷落,对方攻势快得惊人,显然是想趁顺安县水战未启,先一步把这处要地钉死在手里。修整不过片刻,那支军队便已再次南下,兵锋直指顺安县。
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拖延。
魏凌来与洛长离都明白,若让对方先一步围住顺安县,水战便再无展开的余地。
两人当即率骑射营先行北上,迎敌、牵制、争时。
五十余骑奔出营地时,原野上正有一层薄薄晨雾,马蹄踏碎白雾,像一支无声射出的箭。那群老兵在魏凌来麾下多年,早已磨合得心意相通,弓马合一,身与马如同一体,疾驰之间竟有种白练横空的凌厉。
洛长离初次随行,竟有些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他自幼筋骨异于常人,寻常人眼中的奔袭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可这一回,偏偏是跟着一群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老兵同行。那不是快慢之别,而是生死之间养出的节奏,一步慢,便会断线。
魏凌来很快察觉到他的吃力,便稍稍放缓马速,与他并辔而行。
“看地势。”他一面策马,一面低声提点,“马不是人,眼里只有路。你要先让它替你看见前头的坑、侧边的坡、远处的风口。”
洛长离听得极认真,目光沿着魏凌来所指一点点扫过,果然觉得眼前原本平直的路,竟渐渐显出层次来。那是他从未在书本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兵法上的纸面推演,而是老将年岁与血肉一寸寸磨出来的经验。
没多久,他们便在通往顺安县的必经之路上,撞上了那支朝廷先锋。
远远望去,敌军先头阵列如黑云压地,步卒立列如墙,军纪森严,杀气逼人。玄色鱼鳞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兜鍪齐整,红缨如火,枪戟林立,战旗猎猎,风一过,仿佛连空气都被削出一层寒意。
魏凌来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戍卫京畿的天策七卫之一,天璇卫。
约两千步卒列阵而行,另有五十余骑随行其侧。那五十骑尤为夺目,人与马皆披重甲,骑士面上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冷硬无情的眼睛,马身亦有甲胄护持,奔行之间沉如铁塔,压迫感极强。
与之相比,归月军这五十余骑便显得格外寒酸。
无铁盔,无华甲,头上只束着白巾,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底服,外披两档甲,甲片粗糙,旧痕累累,勉强护住胸背要害罢了。
这般差距,落在军阵中央的太子陈思衡眼里,便成了最直接的笑料。
“阿姐,你看!”他兴奋地指向山坡,语气里尽是轻慢,“就这点破烂,也敢来拦我天乾王师?归月军不过乌合之众,连身像样的盔甲都凑不齐,也配与我们交锋?”
一旁的天璇卫都统立刻陪着笑脸:“殿下所言极是。区区逆军,不堪一击。殿下亲临前线,便是我军士气最大的鼓舞,此番定叫他们灰飞烟灭。”
陈琦婷立在军阵之中,未出声,只微微皱了眉。
她比弟弟更早看见那支骑兵的气势。
装备虽差,可那群人太稳了。
稳得不像初次列阵,倒像早已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走过。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魏凌来,明明一身旧甲,脊背却像一杆没有弯过的枪,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沉压下来的杀气。
“不可大意。”她沉声道,“你看他们,占着高地,面对我军不退不怯,阵形不乱,眼神也不乱。这不是寻常草寇该有的样子。”
陈思衡不以为然,还想再说什么,忽见坡上的魏凌来已抬起手。
下一刻,他猛地一夹马腹,竟单骑冲出本阵!
胡马如电,风声骤起。
几乎只是一眨眼,他便已冲到天璇卫阵前五十步处,长枪横举,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长嘶鸣。
那一人一马立在风口,像一柄直插地面的寒枪。
“吾乃归月军统领,魏凌来!”他的声音沉沉压过风声,滚落在战场上,“天乾阵中,谁敢上来,与我决一死战!”
四野一静。
那一声喝,不仅震住了前排士兵,也震得陈思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狂徒!”天璇卫都统脸色顿时难看下来,当着太子和公主的面被人当阵叫战,若不应,军威便先折了。他立刻侧头,对身边一名魁梧千户喝道:“刘千户,给本帅拿下他!”
“末将领命!”
那刘千户应声而出,披甲战马轰然踏地,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山,直冲魏凌来。
长槊先至,带着凛冽恶风,直刺胸口。
魏凌来神色不动,身体却已顺势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伏在马背上,险之又险避过那一刺。与此同时,他右手枪锋一转,借着后仰之势,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对方肋下。
刘千户心头一凛,急忙回槊格挡。
两骑在阵前盘旋,枪槊交错,金铁相击之声一连不断。
魏凌来并不与他硬拼,他深知重甲骑兵的厉害,也最清楚什么叫“以己之短,击彼之长”。胡马轻捷,出入如风,几次转折都恰到好处,将对方那点沉重的气力一点点磨散。
十合一过,刘千户便已有些喘了。
重甲压身,马速又跟不上,久战之下,动作明显迟滞。反观魏凌来,仍旧枪势连绵,眼神稳得像一汪无波的冷水。
“贼子!只会东躲西藏么?”刘千户又急又怒,眼见正面取胜无望,忽而佯作不敌,拨马便走。
魏凌来目光微沉,正要追击,忽见那人竟在马背上骤然转身,张弓搭箭。
冷箭破风,直取后心。
魏凌来几乎未回头,只轻轻一带缰绳,战马横移半步,那支箭便擦着披风掠过,钉入空处。
他冷哼一声,几乎在避箭的同一瞬间,便已摘弓、搭箭、开弦、撒放,一连串动作快得像从风里掠过的电光。
一支狼牙箭反射而回,角度更刁,速度更快。
刘千户只觉头顶一震,耳边“叮”的一声脆响。
他骇然抬头,只见自己盔顶那簇红缨,竟已被箭齐齐削断,悠悠飘落。
冷汗瞬间爬满后背。
方才那箭,若再低半寸,他已是死人。
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一刹,魏凌来已拨转马头,骤然转守为攻。战马长嘶,枪锋如雪,直冲而来。
两马交错,只见长槊脱手飞出,刘千户僵在马背上半息,旋即整个人轰然坠地,尘土飞扬,再无声息。
山坡上,五十余名老兵同时爆出一声怒喝。
“魏统领威武!”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天璇卫军阵里却是一片骚动,士卒们面面相觑,先前那点轻视顷刻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语的祝师师,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军阵,落在魏凌来枪势起落之间,神情微微一动。
“边军破阵枪。”她轻声道,“而且火候不浅。”
她转头看向陈琦婷,声音平静:“昭璇,我去会会他。”
陈琦婷沉吟片刻,点了头。
“好。若能生擒,自然最好。”
一旁的陈思衡忙道:“师师,小心些。”
祝师师对他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极稳:“殿下放心。”
说罢,她轻轻一抖缰绳,座下白马便缓缓走出军阵。
那马看着普通,步子却稳得出奇,像踏在一条无形的线上,不急不缓,眨眼便到了阵前。
魏凌来刚调匀气息,便见一名少女策马而来。
她年纪不大,容色却极清丽,眉眼间没有半分脂粉气,反倒有种不染尘埃的沉静。那种沉静,落在沙场上,便更显得异样。
魏凌来怔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孩子,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刀剑无眼,速速退下,换一员能打的来。”
祝师师在他马前数丈处勒住缰绳,语气不急不缓:“前辈不必担心。既上沙场,便知生死有命。晚辈心里有数。”
她抬起一只手,腕上护臂泛着淡淡旧色。
“请前辈出招。”
魏凌来见她竟不持兵器,神色更沉了几分:“你的兵器呢?”
“无需兵器。”
这话一出,魏凌来心头终于起了火。
年纪轻轻,口气倒大。
他本无意伤她,可既然她如此托大,便该让她知道沙场不是逞能的地方。念头一转,他枪锋微偏,避开要害,只取她左肩肩窝。
这一枪又快又准,枪花一挽,寒芒便到了眼前。
可祝师师竟没有避。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衣衫的一瞬,她抬手轻轻一格,动作看似随意,仿佛只是抚去一缕风。
可下一息,魏凌来便觉枪尖撞上了一堵极柔却极韧的墙。
一股诡异而凝练的暗劲顺着枪杆猛地震回来,虎口顿时一麻,长枪几乎脱手。
他心头大震。
这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劲化劲,四两拨千斤,偏偏力道又精纯得吓人。
“前辈。”祝师师收回手,语气仍旧平静,“破阵枪讲究一往无前,杀意若不够,便失了神。您方才留了余地,这枪,便不够狠。”
她顿了顿,缓缓抬手。
“这一回,换晚辈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从马背上掠起,轻如一片雪,直扑魏凌来。
魏凌来再不敢轻敌,长枪展开,枪出如龙,寒星点点,笼住她周身要害。
可祝师师的身法太快了。
她不与他硬碰,身如风中柳絮,偏偏又快得惊人。枪影最密处,她总能于间不容发间以护臂一格,或以掌风一拂,将枪势拨开半寸。那半寸,便是生死之隔。
更可怕的是,她在避让之余,竟还能寻隙反击。
一掌、一拳,落处皆不重,却每一下都透进骨缝里,暗劲如潮,后力绵长。魏凌来越打越觉胸口发闷,气血翻腾,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十二合后,他终于压不住那口翻涌的气血,猛地喷出一口血,手中长枪再也握不稳,哐当落地。
他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
坡上的洛长离看得心惊。
魏凌来已然尽了全力,可那少女自始至终只用一只手,连真正的兵器都未曾动用,便将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压到如此境地。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的目光猛然扫向天璇卫军阵,重重护卫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着。
陈琦婷。
果然是她亲自来了。
洛长离心头一沉。
兵贵神速,她这是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们。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像冰面上落下一根细针。
“长离。”
是白曜。
洛长离眼睛一亮,四下张望,虽未见其人,心里却已笃定师傅就在附近。
“师傅,我在!”
“那少女实力深不可测,魏老将军不是对手。”白曜的声音依旧平稳,“待会儿你立刻出去,向她挑战。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洛长离怔住:“只许败不许胜?可若我一时用力过猛,将她击败了呢?”
白曜淡淡道:“你现在这点本事,拼尽全力也不是她的对手。按计行事,不必逞强。”
洛长离还想再问,前方已生变化。
祝师师伸脚轻轻一挑,把地上的长枪踢起,稳稳送回魏凌来手边。
“后生可畏。”魏凌来喘着气,翻身下马,双手握枪,神情已全然凝重下来,“姑娘,你究竟师承何处?”
祝师师依礼抱拳:“晚辈祝师师,家父贞元派掌门祝修慈。”
魏凌来眼底骤然一震。
“祝修慈的女儿?”
他怔了片刻,随即苦笑,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难怪……难怪有这般本事。”他深吸一口气,目中竟又浮起几分久违的炽热,“既如此,可否让老夫见识一下贵派绝学——混元神功?”
祝师师微微一讶,随即笑了:“前辈竟也知道混元神功。”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实诚:“门中弟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正门。如今世上,真正能练到完整混元神功的人,屈指可数。”
魏凌来盯着她:“你练到什么程度了?”
祝师师略一思忖,坦然道:“堪堪小成。”
说完,她竟缓缓解下双臂护腕,随手丢在地上。
那一瞬,她周身气息仿佛悄然一变。
人还是那个人,站姿也未改,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像与周遭天地忽然融成了一体,静得深,稳得沉,连风经过她身侧,似都要绕开些。
魏凌来瞳孔微缩,心中前所未有地生出压迫感。
他不再多言,猛地压低重心,全身劲力皆聚于双臂,长枪一震,骤然扑出。
一呼一吸之间,他竟连刺十五枪。
枪枪皆快,枪枪皆狠,像把自己毕生所学、毕生心志都在这一刻倾尽而出。
祝师师却只微微侧身,身影轻得像风里的柳絮,前十四枪竟全被她避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枪。
那一枪凝着魏凌来全部的气神,锋芒毕露,直刺她面门。
她不再躲。
只见她缓缓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手背向前,竟要以血肉之躯去接那枪尖。
魏凌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枪已出,收不得。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并未出现。
枪尖触及她手背的刹那,仿佛撞进一团无形而粘稠的漩涡里,所有刚猛力量竟被瞬间卸去。紧接着,一股玄妙至极的螺旋劲道顺着枪杆逆卷而上。
精铁枪头竟被硬生生扭得变形。
下一息,木质枪杆不堪重压,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魏凌来只觉右臂一紧,像被一条无形巨蟒骤然缠住,袖口瞬间碎裂,骨节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作响,疼得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尖啸刺耳。
祝师师瞳孔一缩,反应极快,抬掌震开已无威胁的魏凌来,同时左掌轻轻一拂。
那箭矢撞上她掌风,劲道竟被瞬间化去,最后轻飘飘落入她掌中。
几乎同一时间,洛长离已从坡上冲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魏凌来,迅速将他搀上马背。
“魏大人,快走!”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
魏凌来脸上闪过震惊与不甘,最终还是咬牙点头,在几名老兵接应下退回本阵。
而祝师师并未追。
她的视线已经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洛长离。
少年站在风里,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手中那张造型奇特的赤风弓尤其惹眼。方才那一箭的力道与气势,绝不是寻常弓手能有的。
“你是……”祝师师打量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浮起明显的兴趣。
洛长离将弓重新挂回身侧,压住心中那口气,迎上前去:“在下洛长离,特来与你切磋。”
祝师师微微一怔:“你不用弓?”
洛长离想起她方才那句“无需兵器”,唇角一挑,回得干脆:“对付你,用不着赤风。”
祝师师望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边竟缓缓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有意思。”
她说罢,轻轻一抬手,依旧只以单手相对,神情从容得像是在等一阵寻常风起。
洛长离不再多言,体内天流心法轰然运转,灼热真气如江河奔涌。他脚下一蹬,地面微沉,整个人已如箭般冲出,一拳直轰过去。
而远处天璇卫军阵中,陈琦婷望着那道毫不犹豫冲向祝师师的少年身影,眸光微微一颤。
那一瞬,她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风声猎猎,战旗如火。
她站在万军之中,目光却只落在那少年身上,神色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