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道西部三县既定,战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洛长离率军一路推进,剩余两县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待城门相继打开,又收降大批军卒,经过严格筛选,再加上此前须川县留下的降卒,三县最终扩军两万五千余人。
这些人,便是日后开阳道权留节制都区的底子。
须川县城内,新的都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办。
梅墨渊也终于赶到,灵泉县行都中枢的任命随之送达。
梅墨渊任开阳道权留节制都使,韩宗德任开阳道使令。如今神月在月北不过三县之地,可到底是神月在北方唯一真正握在手里的疆土。城中一应衙署、军营、粮仓、驿道,都在迅速重新规划,神月旗帜日夜飘扬,竟渐渐有了几分崭新的模样。
可洛长离却没有因此放松。
这一日,他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悬着一幅粗略的月北各道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开阳道,久久没有移开。
太安静了。
这几个月来,他们接连攻城略地,按理说,荣阳县早该有所动作。无论调兵也好、增援也罢,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西部三县接连落入神月手中。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连月北其他地方,也安静得令人心里发寒。
洛长离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沿着开阳道西部一点点划过,眉头越锁越紧。
西部三县虽在中原边陲,却都是数十万户的大城,不可能说弃便弃。
除非——
他忽然停住。
北方出了变故。
正此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陈琦婷匆匆而入。
“韧之,出大事了。”
洛长离几乎同时站起,快步迎过去,伸手拉住她。
“昭璇,京城战事如何?”
陈琦婷被他握住手,神情却没有半点旖旎,只压低声音,将祈文君这段日子通过飞鸽送来的情报一口气说了出来。
京城沦陷。
玄阳蔡氏投降。
大周占领京畿道。
洛长离听完,转身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月北良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大周。”
他指尖落在未央。
“扶持玄阳继续在月阳县建立朝廷,替他们治理汉地,自己却死死控制未央这座最重要的京城。”
“这等手段,绝不是什么莽夫能够想出来的。”
他的目光微微沉下。
“定是周珞菡。”
那一日紫央楼桃花诗会上的身影,忽然在脑海里掠过。
那个蓝眼睛、笑声爽朗、举止热烈的胡人少女,怎么看都像个无拘无束的年轻姑娘。
如今想来,却只觉深不可测。
“周珞菡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洛长离轻声道。
“她的野心,只怕不是京畿道。”
陈琦婷走到他身边,与他一道望着舆图。
“此次大周入关南下,也与往年不同。”
她的声音微沉。
“他们没有纵兵劫掠,而是一路严明军纪,稳步推进。若只是为了几道之地,根本无需如此。”
“他们会继续南下。”
陈琦婷指尖轻轻落在中原诸道之上。
“最多两月。等玄阳伪朝在月阳县稳住脚跟,大周骑兵也休整完毕,他们便会真正入主中原。”
洛长离沉默。
片刻后问:“开阳道、玉琼道、天辅道,各道使令和司使们是什么态度?”
陈琦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这三道本就被蔡氏这等世家把持。如今玄阳一败,他们怕是未必愿意替蔡氏守国,反而会步玄阳后尘,向大周低头。”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她抬手,在舆图上依次点出三条路。
“上策,继续东进开阳道,趁人心尚未彻底归附大周,尽可能争取各方势力;中策,立刻巩固西部三县,修葺城防、整训兵马,做好正面迎击大周铁骑的准备;下策——”
她的指尖慢慢落在月江。
“放弃月北,退守月江。”
“凭月江天堑,与大周隔江对峙。”
洛长离听罢,微微颔首。
“昭璇所言甚是。”
说完,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陈琦婷没有挣开,只安静靠着他。
她知道洛长离此刻并非只是安慰她。
他是在告诉她,局势再险,也不必怕。
两个人片刻无言。
洛长离望着地图,又缓缓道:“我们如今的实力,断不可在月北与大周正面相抗。”
“真要与大周决战,便是自取死路。”
“所以眼下,无非两条路。”
他抬手,比出两指。
“第一,留在月北。”
“务必全力保住开阳道西部三县。”
他的手指落在须川县。
“须川是我们通往云襄道的入口。只要此处还在,我们就能不断向西北马场渗透,获取战马,逐渐培养自己的骑兵。”
“第二。”
他的声音稍缓。
“退守月江。”
“凭月江天险,偏安月南。”
“暂时不争北方,也不是坏事。”
陈琦婷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韧之,你肯定想走第一条。”
洛长离偏头。
“何以见得?”
“因为你不甘心。”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还是想图云襄道,是不是?”
洛长离顿时笑了。
“昭璇怎么这么懂我?”
“你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陈琦婷眸光含笑。
“你又岂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
她又点了一下他的胸口。
“以后别在我面前藏什么小心思。哼,我什么都知道。”
洛长离挑了挑眉。
“那我现在就有个小心思。你猜猜?”
陈琦婷一怔。
“什么?”
话音刚落,洛长离猛然一拉她。
陈琦婷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整个人跌坐在他身上。
下一刻,洛长离俯身吻了上去。
陈琦婷愣了一瞬,拳头已经抬起来,本想狠狠锤他一下,最后却慢慢松开,双臂反而环住了他的脖颈。
可她终究不肯轻易服输。
只一会儿,便慢慢掌握了主动,双手托住洛长离的脸,迎着他吻了回去。
片刻之后,洛长离忽然皱了皱眉。
“好痛。昭璇,你干嘛?”
他才发现方才她竟不知不觉咬破了他的唇。
“登徒子!”
她瞪着他。
“你怎么总是突然亲我?”
看着洛长离那副吃了亏还一脸委屈的样子,陈琦婷又忍不住笑了。
她仰起下巴,故意道:
“我可不像姐姐那样惯着你。”
“你最好老实一点。”
洛长离抿着被咬破的嘴唇,竟真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亲就不亲。”
陈琦婷看他这模样,心到底还是软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以后,等我同意了,你才能亲我。”
“知道了吗?”
洛长离连忙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极其尴尬的声音。
“咳咳。”
“洛都督……嫂子……陈参知,末将有要事禀报。”
徐云站在门外,双目紧闭,背对着屋门,一副宁可立刻阵亡也不愿看到里面场景的模样。
陈琦婷彻底红了脸。
她下意识便要往内房走。
洛长离却一把拉住了她。
“等等。”
他已经重新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此前派忠清潜入云襄道各县探查情报。”
“他生于北地,又久在边关,若此时赶回来,只怕已有重大发现。”
他看向陈琦婷。
“昭璇,留下来一起听听。”
陈琦婷瞪了他一眼,明显还在羞恼前一刻的事情,只是这回,她故意站得离洛长离远了些。
徐云这才敢推门入内。
他将这段时间在云襄道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云襄道下辖九县之地,已经尽数落入大周手中。
治所定襄县由拓木尔氏把持,原先的使令已经被杀,城防则完全由大周骑兵接管。
洛长离对此并不意外。
边关三道最早失守,云襄道沦陷只是迟早之事。
“除了定襄县,其余八县呢?”
“也全是大周骑兵驻防?”
徐云摇头。
“不是。”
“除定襄县外,其余八县大多仍由归降之兵守城。”
洛长离眸光微动。
陈琦婷忽然开口:“云襄道的马场情况如何?”
“云襄道有三大马场,西北边陲的阿拉山苑,中部归陇县军苑,还有东北的祈关县军苑。”
“这三处如今如何?”
徐云听得佩服。
不愧是枢密参知,连云襄道马政都记得这样清楚。
“这三苑大周并未太过重视。”
“除了原有守军仍在那里看守之外,并无太大变化。”
“西北阿拉山苑的马种稍好,大周草原的战马本就更加优良,他们看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洛长离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看不上,就意味着还没起心思。”
“但绝不能让周珞菡先察觉我们军马不足。”
他忽然抬头。
“忠清。”
“如今我们手上投降归附的北军骑兵,大约一千人。”
“战马能凑出两千多匹,若加急训练,能带出多少长途跋涉的精骑?”
徐云思索着。
“若急训,咱们自己的骑兵自然没有问题。”
“眼下可以抽调五百。”
“若把这些北人骑兵也算进去,加上现有战马,一千两百骑应该不是问题。”
“一千两百……”
洛长离望着舆图,若有所思。
“少是少了些。”
“但够了。”
徐云有些不解。
“洛都督,这是……”
陈琦婷已经轻声替他答道:“我们要的不是胜负,而是虚张声势。”
“是让大周相信,我们骑兵很多。”
洛长离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开阳道治所荣阳县。
“从须川县往东,直接冲击荣阳县。”
“声势一定要大。”
“骑兵多背旗帜,阵型紧凑一些。”
“一千两百骑,要打出一万两千骑的气势。”
徐云顿时明白。
洛长离继续说道:
“我再派八千人佯攻东边两县,做出全面东进的样子。”
“忠清,你这次突袭荣阳县,主要是演戏。”
“但撤退途中,务必在临县露一次面。”
他笑得极轻。
“我想,用不了多久,远在京畿道的大周便会以为——”
“神月,也是一个骑兵充裕的国家。”
陈琦婷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深。
“韧之,渭县方向也得动一动。”
“我建议让东边的永月道权留节制都区沿运河派出一些兵马,故意威胁玉琼道。”
“如此一来,大周会误以为我们准备全面北上。”
“荣阳县这一击,便会更加刺眼。”
洛长离一拍手。
“就这么办。”
徐云抱拳领命,立刻退下安排。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陈琦婷款款走到洛长离身旁,伸手拉住他衣袖。
“韧之。”
“嗯?”
“你是不是又要独自深入云襄道,重施故技?”
洛长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昭璇,你不会想一起去吧?”
“姐姐让我照顾你,我岂能放任你胡来?”
陈琦婷轻哼。
“不过,你如今可是位高权重的大都督,我哪能管得住你。”
洛长离却摇头笑了。
“这次你错了。”
“我怎么错了?”
“你熟悉西北马政。”
“我本来就是想带你去。”
陈琦婷怔了一瞬。
随即眸光微闪,立刻偏开脸,故意装出一副生气模样。
“我又不想去了。”
“除非你求我。”
“昭璇?”
洛长离立刻围着她转。
“公主殿下?”
“不行。”
“陈姑娘?”
“不行。”
“昭璇?”
她的唇角已经开始忍不住上扬。
洛长离握住她的手。
“璇儿。夫人。”
陈琦婷耳根一红。
“等一下。”
她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称呼,抬起眼。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璇儿呀。”
洛长离笑得若无其事。
陈琦婷明显被这个称呼烫了一下,眼神闪烁。
“璇儿的后面呢?”
洛长离故意装傻。
“夫人?”
“……”
陈琦婷彻底红了脸。
“不准叫!”
她狠狠捏了下洛长离的手。
“现在不准这么叫我。”
洛长离眨了眨眼。
“那以后就行了?”
“你——”
陈琦婷羞得说不出话,抬脚便把人踹开,转身快步往外走。
直到走到门外,她才抿着唇,偷偷笑了一声。
“我去准备一下。”
她的声音从房外传来,仍带着几分故作冷淡。
“你没去过漠北。”
“免得你被那里的风沙,真吹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