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在开阳道西部攻城略地之时,遥远的月北,京城未央却已经风雨欲来。
月华河终究不是月江那般的天堑。
河面虽宽,却有不少狭窄浅滩,大周早已探明水势,连夜打造舢板与浮桥,趁着夜色强渡。
北军水师死守河岸,奈何大周铁骑一旦踏上南岸,便如洪流决堤,马蹄震地,寒光漫野,南岸守军转瞬溃散,只能一路退往京城。
新朝蔡氏玄阳才立国不久,龙椅尚未坐稳,便被大周堵死在未央城中,进退不得。蔡元定连下数道诏令,急召天下各道各县起兵勤王,解京城之围。
蔡氏经营月北多年,对开阳道、玉琼道、天辅道的掌控尚算稳固,又得玉琼萧氏鼎力相助,三道数十县东拼西凑,终于聚起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京师赶来。
可月北平原纵横,旷野千里,最利骑兵驰骋。
大周铁骑纵横其间,地方临时征调的道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官道之上,十五万步卒拉成漫长阵线,首尾几乎不能相顾。
周珞菡看得极准,根本不与之正面纠缠,只令墨瀚亲王率军四处截击。草原各部也不断汇兵南下,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万人。墨瀚亲王亲率三万骑兵,三鹰骑齐出,滚滚铁蹄自平原四面压来。
那十五万援军虽人多势众,却步卒居多,行军队伍绵延数里,根本无法在大平原上迅速结阵。
忽然间,远处铁骑卷起漫天尘烟,大周骑兵自四面八方杀来,绕阵冲击,来去如风,地方道军只觉眼前尽是马影与寒光,根本无法抓住其踪迹,只能被一轮又一轮冲锋硬生生撕开阵线。
待援军好不容易派出三万骑兵迎战,大周却不曾退让半步,六千铁雄鹰全甲铁骑当先扎入敌阵,甲胄森冷,犹如一堵铁墙横推而过;一万五千飞扬鹰骑两翼掠阵,弓弦连震,箭矢如雨;两万陷阵鹰则隐于后方,耐心等候,专收溃兵。
刹那间,马蹄踏地如雷,战马嘶鸣刺耳,兵刃碰撞声密成一片,将士接连倒地,鲜血泼洒在苍茫大地,连空气都浸满浓重血腥。
三万骑兵当场溃败,十五万援军随之崩散。前往京畿道最后的援军,就这样被大周铁骑生生碾碎。
蔡元定听闻战报,愁得一夜白头。他当年暗中联络大周,借其之力篡夺陈氏天乾的江山,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能坐稳龙椅,谁知新朝才立,便轮到大周铁骑兵临城下。
为了求得喘息,他甚至已经答应割让朔关道、天节道与云襄道,可大周并未因此收手。
京城内外顿时大乱。
百姓拖儿带女逃亡者越来越多。
周珞菡却没有赶尽杀绝,她故意在南边放开一道口子,让百姓南逃。只是那些溃逃的军卒,一旦被大周骑兵捉住,便立刻就地格杀。如此一来,逃的是百姓,留的是残军,京城愈发孤立。
此时未央城中,只剩三万天策七卫精锐与五万城防营将士,粮食却只够撑一月。援军已经败退,外头更无新军可至,所有人都知道,这座百年京城的命数,已经悬在一线。
蔡元定最终想到了天盟会的洛玄素。
彼时洛玄素却正在庭中赏花观鸟,闲适得仿佛城外的战鼓与自己毫无关系。蔡元定来时,脸色阴沉至极,开口便带着怒意:“洛会主倒是好兴致。如今京城危如累卵,城破在即,不知洛会主还有什么妙策?”
洛玄素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随手拨了拨花瓣,淡淡道:“这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
蔡元定当即拂袖:“若大周铁骑真的破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们天盟会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洛玄素闻言,终于抬头笑了一下:“蔡……哦,不对,如今该叫陛下了。”
他说着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陛下有何见教?”
蔡元定咬牙:“朕不打算困守城中等死。洛会主,我要你率天盟会六魔主出手,替朕解决大周高手。”
洛玄素眸光微动。
“大周国师?”
“正是。”蔡元定沉声道,“此人实力太强,非洛会主出手不可。”
洛玄素轻轻摇头。
“大周国师乃景祆教之主。”
“景祆神力大圆满,天下无人可敌。”
蔡元定脸色骤变。
“连号称‘天魔’的洛会主也不是对手?”
他想起洛玄素击败贞元大师祝修慈之威,心中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洛玄素却只是笑了一声。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陛下既坐帝位,更该知道自知二字。”
“景祆神力延绵不断,深不可测,爆发无穷,又自带震慑经脉的气场。我的天魔摄魂功并不擅长应付此类对手。”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若要与其一战,唯有修习天下顶尖内功心法‘天流’,方有一线胜算。”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何况如今是数十万大军厮杀。个人武力再强,又能改变多少?”
“陛下,恕我无能为力。”
蔡元定沉默良久,终于只能退去。
他手上还有八万守军。
若依城而守,坚持一月,或许还能等来援军。
可周珞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大周并不急着攻城,只是将未央重重围住,一寸一寸切断周边的补给线与水源。她不愿让这座天下第一城毁在无休止的攻城战里,所以宁愿围而不打,等里面的人自己崩溃。
果然不到半月,未央城门便缓缓打开。
蔡元定,降了。
粮食消耗得比想象中还快,水源一断,守军士气更是一落千丈。月北连年战乱,本就囤粮不足,国库空虚,哪里支撑得起数月大战。城门开时,八万守军纷纷卸甲弃械。蔡元定披头散发,亲自捧着玉玺,带着文武百官走出城门,跪伏于地。
墨瀚亲王目光森寒:“全部杀了?”
周珞菡却横过马鞭,轻轻摇了摇头。
“延叔,你觉得未央城里还有多少百姓?”
墨瀚亲王想了想:“大几十万人,总该有吧。”
周珞菡望着那座巍峨城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未央作为汉人京城,有百年传承,积淀深厚。这样一座城,孕养的不只是几十万百姓,更是汉人的文化与制度。”
“延叔主张南下,应该也有治理天下之心。”
她目光落在恢弘的城墙上。
“我们赢的是战争,却仍需向汉人学习。对我们的部族而言,这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墨瀚亲王拓木尔延本就是主战派老贵族,向来不喜欢周珞菡如此大肆吸纳汉人文化。但此刻京城已经落入大周手中,既然周珞菡才是真正负责后续治理的人,他也不想在这些事情上与她争执。
“如何处置,全凭菡儿做主便是。”
他哈哈一笑,目光落在未央恢宏的轮廓上,神情激动。
周珞菡在墨瀚亲王与大周国师陪同之下缓步向前。
蔡元定跪伏在最前。
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
周珞菡用汉话问道:“你想继续当皇帝吗?”
她顺手拿起那方玉玺,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竟像拿一件寻常物什一般,最后随意放回托盘。
蔡元定心思玲珑。
沉默片刻,便堆出笑来:“陛下是想让我替大周治理汉地?”
“不错。”
周珞菡没有看他,只扫过眼前这些投降的官员,语气平淡:“但朝廷不必设在未央。就设在京城附近的月阳县。”
“至于未央城——”
她顿了顿。
“我们替你管。”
蔡元定猛地抬头。
他刚想争辩,墨瀚亲王冰冷的目光已经压了过来。
“你的家眷呢?”
周珞菡又问。
蔡元定双拳紧攥,脸色惨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周国师忽然冷哼一声。
气旋骤然压下。
蔡元定只觉胸口像被巨锤击中,整个人滚出去十步,头破血流。
“陛下问你话,还不快答!”
国师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喝道。
“你的家眷。”
周珞菡神色如常:“男子送往王庭为官,女子……”
她略一思索。
“我记得,你叫蔡元定,应该有个大女儿吧?”
蔡元定颤颤巍巍起身,低头道:“是……”
“你的女儿,也送去王庭。”
周珞菡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嫁给我们拓木尔皇族男子为妻。”
说完,她弯腰捡起玉玺,随手丢回蔡元定面前,转身便往未央城内走。
“玄阳的皇帝,仍旧是你。”
“你即刻动身,前往月阳县。”
不等蔡元定反应,墨瀚亲王大手一挥,大周骑兵立即涌上,将投降的蔡元定与文武百官尽数押走,向月阳县而去。
入城之后,周珞菡下了死命令。
不准烧杀抢掠。
不准扰民。
街道、民居、商铺,一律保护。
围城许久,城中百姓早已粮食匮乏,她立刻派人准备粮食,沿街按需发放给困苦百姓。
与此同时,她命麾下汉人学者立即前往各处省台官衙,将架阁文书与传承典籍全部封存,尤其是户籍册籍,严禁损毁,必须妥善收存,留待日后查阅。
一些归附的汉人官吏,也被重新派往城中各府衙,暂时接管未央政务,只是所有事务都必须层层上报。
她又调兵进入武库与城防军营,清点武备,控制投降士卒,严禁擅杀。
只是对城北那些王公大臣的府邸,她却没有如此客气。
一道军令下去,大周心腹骑兵直接撞开府门,将王公贵胄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尽数搜掠出来,分给此次南下作战的大军。
战争所得,本就是拓木尔部族向来最看重的军功赏赐。
周珞菡对此并未阻拦。
她只是站在恢宏的御阶之上,望着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与高耸宫墙。
皇城金碧辉煌,却又隐约透着压抑。
红墙白砖无尽延伸,仿佛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能够把人的野心、**乃至生死都吞进去。
墨瀚亲王站在她身侧,抬头望着宫阙,忍不住笑道:“这未央不愧是天下第一城,真叫人大开眼界。菡儿,后面的金殿便是汉人的龙椅,你要不要去坐一坐?”
“不必了。”
周珞菡摇头。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延叔,玄阳代天乾而立。那陈氏皇族,蔡氏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墨瀚亲王想了想。
“或许……关在深宫之中吧。”
周珞菡沉默片刻。
“天乾仅有一帝。”
“当年陈斌在天节道,可让我族吃了不少苦头。”
她看着未央深处,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如今倒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
“延叔,吩咐下去。”
“若寻到陈氏皇族之人,带到我面前。”
“我有话要问。”
墨瀚亲王点头:“好。”
片刻后,他又问道:“如今京城已取,是否继续率军南下,扫荡中原?”
周珞菡却没有回答。
她站在高处,看了很久。
“先不急。”
“先稳定京畿道。”
她缓缓道:“再扶那个蔡氏,在月阳县把朝廷建立起来。”
“中原之地,汉人何止百万。”
“我们可以攻城略地,却不能只靠刀兵统治天下。”
她声音平静,“还是让蔡氏玄阳替我们去攻略中原。”
“我们先站稳京畿。”
风自城头吹过。
大周旗帜在未央上空缓缓展开。
而此时此刻,开阳道西部的神月军,尚在悄然推进。
两个彼此遥远的战场,正以各自的方式改变着月北天下的格局。
一个在北方铁骑之下臣服。
一个正在南方山河之间崛起。
真正的天下之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