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兴羽城外的旷野里吹过去,卷起一层薄尘,也把两军之间那点将落未落的杀意,吹得愈发紧了。
陈琦婷说出“退兵议和”四字时,连自己身后的风都似停了一瞬。
顾秉言与吕烨皆是神色一震,前者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似要开口,后者眉峰一跳,眼底已先浮起惊诧。
唯有祝师师与黄洪涛不曾动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那位大周国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错过他袖中一丝一毫的变化。
墨瀚亲王听得懂这句汉话,却并未急着接腔,只将目光落在周珞菡身上,像是在等她开口,也像是在等她替大周做出最后的裁断。
“如今两军对峙,退兵谈何容易。”周珞菡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温和,话却一点不软,“况且,你们天乾能开出什么条件?姐姐,你能代表你的朝廷吗?”
她唤那一声“姐姐”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可落在这旷野上,却偏偏叫人听出几分压迫。
陈琦婷抿紧了唇,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只要不越过京畿道,北方之地任由大周去取。但请善待百姓,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要妄行杀戮。否则统而不治,民怨沸腾,早晚生出祸患。”
“昭璇,不可!”顾秉言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宇间尽是急色。
陈琦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只轻轻摇了摇头。
周珞菡将她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像是权衡,又像是试探。
良久,她才微微一笑,声音仍旧轻缓:“姐姐这是想先解决你们朝中的内奸吧。先割地,让我们退兵,此乃缓兵之计。然后再集中力量清理叛徒。若后方隐患一直不除,前线大军又如何抵抗?终究还是要败的。你这招舍小求生,倒是果断。”
陈琦婷微微一怔,随即敛眸,竟也不否认。
“陛下聪慧。”她抬眼,缓声道,“汉人先贤有言:国中既安,群夷自服。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内患不除,何谈抵御外虏。”
周珞菡听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学到了。”她湛蓝色的眼中有一线极浅的亮意,“这是句好话。”
“我游历天乾许久,深知你们朝中的病症。”她道,“姐姐心里清楚,只是总归要去面对。即便我立刻退兵,归还北地,你们的朝廷迟早也会腐坏。是积重难返,还是破后而立,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陈琦婷沉默许久,终是朝她行了一礼。
周珞菡也回了一礼。
没有再多一句。
没有谁再试图把这场谈判往下拖。
两边人马各自回营,旷野上的风一吹,像把刚才那几句字句都吹散了,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刀兵,还在后头。
翌日,飞扬鹰弓骑绕城叫阵。
五千精骑来回奔走,马蹄如雷,快得像一阵扑面而来的风。羽箭破空,密密麻麻,飞蝗一般钉上城楼,守军猝不及防,已被射翻在地,血线顺着墙边缘蜿蜒流下去,触目惊心。
城头上的弓箭手咬紧牙关反击,可飞扬鹰来去如风,射程却又压着他们一头,城上的箭雨刚落下去,人马早已退开。几个照面下来,竟只能被动挨打。
吕烨再也忍不住,提着长朔直奔帅府。
“父帅!”他语气里已有怒意,“大周骑兵如此叫阵,若再任他们放肆,城中士气都要被磨没了!请让我出城迎战!”
吕英坐在案后,身上只着一袭紫袍,未着铠甲,面容沉静,倒真有几分文臣气。旁人若不知他是天策大将军,只怕还以为这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中年官员。
他抬手揉了揉胡须,叹道:“大周骑兵精锐异常,你便率骑兵出城,也未必追得上。贸然出击,反落入他们圈套。我看,还是固守为上。”
顾秉言立在一旁,思忖片刻,也开口道:“大将军,敌军这般挑衅,意在消磨我军士气。若坚守不战,反倒助长了他们气焰。倒不如遣精骑出城,以城防为依托,阻止大周骑兵近前,如此既能保城,又不至于任人羞辱。”
吕英眼神一动,轻轻点头,“顾探花所言有理。”
吕烨大喜,胸甲一拍,立刻请命:“父帅,孩儿愿往!”
吕英沉吟片刻,环顾帅府,忽而问了一句:“殿下呢?”
“昭璇今晨去见裴前辈了。”顾秉言道,“还调走了许多精兵,不知在做什么。”
“裴于雄?”吕英眉心轻轻一皱,“那个千机工匠?殿下找他作甚?”
他到底还是把将令递了过去。
“记住,不可深追。”
吕烨领命,当即点齐六千天璇卫、天权卫骑兵,直出城门。
城外飞扬鹰见守军果然出城,顿时齐声大笑,拨马便跑。
吕烨冷哼一声,正待挥军追击,忽听父帅的叮嘱在耳边一闪,便喝令众军:“不可深追!”
可他话音刚落,三支羽箭乍现,自风中破空而来,竟连一点余势都不曾带起,精准得叫人心头发寒。
咄!咄!咄!
三名副将连反应都来不及,眼窝便被生生贯穿,血雾喷溅,整个人当场坠马。
吕烨心头大震,猛然抬眼望去。
大周骑阵之前,一道纤细身影正稳稳端坐于马上,衣袂随风微扬,蓝眸如冰,手中长弓尚未完全落下。
方才那连环三箭,竟是出自她手。
“大周皇帝?!”
吕烨认得她,呼吸顿时一紧。可天大的功劳也随之浮上心头——若能在此处一举擒下大周皇帝,纵然单骑深入,也值得一搏。
周珞菡却不急不慌,抬手止住身后的五千精骑,自己先策马向前,隔着百步,与天乾骑兵遥遥对峙。她身边竟不见那位传闻中可怖至极的大周国师,吕烨心头一动,几乎按不住胸中的杀意。
周珞菡单骑上前,姿态从容,蓝色眼瞳扫过天乾众骑,竟有一种叫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
她用汉语喊道:“谁敢上来一战?”
这正合吕烨心意。
他长笑一声,单骑杀出,长朔一抬,直指她面门。
“没想到大周皇帝,竟亲自出战。”
周珞菡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报上名来。”
“吕烨,吕永忠。”他抬朔,长尖直逼她眉心,“就算你是大周皇帝,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敢如此托大,今日我便生擒你!”
“哦?”周珞菡微微挑眉,唇边竟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是那个号称天乾第一的少年猛将?”
她说着,缓缓拔刀。
那是一把马刀,刀身狭长,光色冷薄。她在掌中转了转,动作熟练,竟没有半分生涩,反像是持刀多年的人。
吕烨不再多言,长朔一挥,劲风骤起,朝她当头打去。
灵风朔,讲究一个快字,灵字,狠字。吕烨自小练至今日,一枪既出,便如风如雷,绵密得不留缝隙。可周珞菡并不与他硬拼,横刀一格,借势后仰,马刀顺着攻势一划,巧妙卸去大半力道。
两人一个攻得刁钻,一个避得灵巧,转眼间已过二十余合。
吕烨长朔凌厉,步步压制,周珞菡却借战马腾挪,竟生生撑住了。她近身技巧不及吕烨,气力也略逊,却偏偏将每一次逼近都化作一次退让,将每一次退让都藏成下一次反扑的伏笔。
鹰之利,不在死战。
而在拉扯。
墨瀚亲王与大周国师混在骑阵之中,身形与寻常士卒无异,只冷眼看着场中局势。
“菡儿的景祆之力修行尚可。”墨瀚亲王道,“这个叫吕烨的天乾将军,倒也算得上高手。”
大周国师唇边淡淡一笑:“陛下聪慧,天资出众,她只是在试探这年轻人罢了。若她真动起手来,生擒他也未必不成。”
果然,周珞菡忽然策马一转,似要回阵。
吕烨哪里肯放,立刻追去。
两军之前,尘土飞扬,二人一追一退,竟拉出一条极长的线。
奇怪的是,周珞菡明明只需借胡马之势猛然回撤,便可轻易遁回阵中,可她偏不。她始终将速度压在一个恰好的点上,叫吕烨追得上,却又始终差一线,像是在故意吊着他的心。
吕烨越追越急,忽听风声一紧。
周珞菡回身便是一箭。
他精神正贯注,长朔一挑,轻松拨开。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接连而至。
吕烨一一挑过,长朔在手中稳得像山。
“你的箭路,我已经看穿了!”他厉声一喝,策马疾驰,长朔如蛟,直刺她后心。
就在这一瞬,周珞菡湛蓝的眼底忽然冷了。
她猛地加速,战马一跃,硬生生又拉开半丈距离,回身连射五箭。
前面三箭平平,吕烨本能地要格,后面两箭却突然变轨,藏在前箭之后,角度刁钻得近乎无声无息。
他猝不及防,双肩各中一箭,长朔一松,竟被那股力道掀得脱了手,整个人翻身坠马。
周珞菡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竟将人硬生生提上马背,似要带回本阵。
可就在这时,天光猛地一暗。
一块巨石自半空砸落,轰然落在二人前方,震得地面都抖了一抖。
周珞菡眉尖一蹙,急忙勒马回避。
烟尘四起,石块碎裂,吕烨又从马背上震落下去。
黄洪涛不知从哪里趁机掠出,一把将他夺回,拎回了天乾阵中。
紧接着,城楼之上又有无数巨石飞落,连声轰鸣,竟与飞扬鹰的弓骑射程不相上下。
周珞菡抬眼望去,只见城楼高处,陈琦婷正立在箭垛旁,衣袂微动,手势冷静,身后那些奇形怪状的器械正不断将石块投送而出,仿佛一群沉默的铁臂。
裴于雄乃是天乾八柱之一,号称“千机大师”,最擅军械机关。陈琦婷既知大周弓骑之利,便与他暗中商议,做出这般轻便投石器,架于城上,专门克制飞扬鹰。
墨瀚亲王与国师立刻上前护驾。
周珞菡却只轻轻抬手,示意无妨。她望着城头那一排器械,目光极深,忽而笑了笑。
“回去吧。”
她调转马头,语气平静得像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家常事。
“目的已经达到了。看来,这就是天乾守城的底牌。”
墨瀚亲王到底按捺不住,皱眉道:“菡儿,你为何不瞄准要害,杀了那个天乾将军?”
在他看来,周珞菡在族中威望甚高,人们不仅称她为“红鞍烈马的山丹花”,还尊称她为“飞羽雄鹰”,鹰是拓木尔族的图腾,只要周珞菡认真出手,没人能在她的箭矢下生还。便是这吕烨再强,也不过是箭下亡魂罢了。
周珞菡唇角轻轻一弯,语气竟带着几分遗憾。
“我本想生擒他。”她道,“可惜了。”
她顿了顿,眸光落回吕烨被救回去的方向。
“放他回去,也一样能打击天乾军的士气。”
大周国师闻言,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风过旷野,旌旗猎猎。
周珞菡最后看了城楼一眼,带着五千精骑转身回营,马蹄声渐远,像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风暴,暂且收住了锋芒,却谁都知道,下一次再起时,便不会只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