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县的神月行都中枢,终究还是挤在了道衙里。
原本宽敞的前衙、后堂、签押房,全都被钟天阳一道道拆开、改作、挪用,最后竟只在道衙内院里辟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勉强充作中枢。
门前连匾额都换得仓促,风一吹,檐下那点新漆的味道还没散尽,便又被一屋子纸墨、朱批、舆图与折子的气息压了下去。
有人劝过,说如今神月已复,朝廷也立了,府衙理该修得像个样子,免得委屈了行都中枢。
钟天阳听了,只是一笑。
洛长离更直接。
“修那么大做什么?”他把袖子一拢,懒洋洋往案上一靠,“地方不在阔,事能办成就行。真要摆排场,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于是这间小屋子便一直没再扩。
钟天阳和洛长离像是故意要把自己困在这里似的,日里夜里都挤在一起,一张案,一盏灯,一面舆图,几本折子,连床榻都要并成一张。
许多时候,两人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半夜,干脆就在这屋里歇下,铺一张毡褥,拼两床被褥,谁也不嫌谁,倒像是早已习惯了彼此的气息。
这一夜也不例外。
钟天阳脱了靴,坐在榻边按揉着脚心,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忍不住拿洛长离打趣。
“韧之,陛下有身孕,你不回去照顾?”
洛长离正倚在另一头,闻言只抬了抬眼,神情里有几分无奈。
“曜儿不让我回去。”
“哦?”钟天阳故意拖长了尾音,唇角一勾,“陛下有身孕,应当也没多久吧。韧之,如今应该……还能同房?”
洛长离脸上顿时一热,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曜儿说了,她自己养胎,不想打扰我,让我专心公事。”
“陛下圣明。”钟天阳笑得意味深长,揉了揉脚,忽然道,“我家夫人当年有身孕时,倒舍不得放我走。那时候我还要科考,白日陪她,夜里挑灯夜读,熬得人都快散了。”
洛长离听罢,目光微动。
钟天阳与苏氏成亲后,头一个月便有了身孕,后来孩子在京城降生,是个男孩。那孩子如今算来也已会走会闹,只可惜洛长离还真没见过一面。
“对了,承明。”洛长离忽然开口,“我还没见过你的孩子。上回去京城,事态紧急;回来后又忙得脚不沾地。改天我去你府上拜访一趟。”
钟天阳摆摆手,笑道:“不急。陛下不是说了吗,公事要紧。”
说罢,他把脚边最后一点酸胀按散,便顺势与洛长离一并躺下,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风吹檐角的一点细声。
次日一早,洛长离便将自己这几日走访各地、察看民情后绘出的月南六道舆图摊在墙上。
图纸是新制,墨线还带着一点未干透的涩意。山脉、江河、道县、关隘,一层层铺展开来,像把整个月南的骨架都摊在眼前。
钟天阳立在旁边,有时也会伸手点一两处,偶尔提些补漏之处,但说到底,这本就是洛长离最擅长的东西。他看得最细,也最稳。
舆图一路往南,越过南灵群山,到了灵苍道一带,便空出一大片。
洛长离盯着那片空白,问道:“承明,灵苍道可取否?”
钟天阳手指顺着南灵群山的走势慢慢划过,眉头却渐渐收紧。
“不取。”
他抬眼,语气极稳。
“灵苍道是南瘴荒蛮之地,江湖势力盘根错节,五宗势力也渗得深。那里不比别处,强行去取,只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月南,北边未平,灵苍道不必急,等统一月北,再徐图不迟。”
洛长离听完,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正是如此。”他轻轻点头,“看来承明与我所见略同。”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人轻轻一叩。
夏淳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略显凝重。
“洛都督,月北商会的情报送到了。”
洛长离立即接过信封,钟天阳也在一旁坐下,等着他拆阅。
信纸展开的一瞬,屋里仿佛连风都静了。
大周已攻破镇北关,朔关道全境沦陷,天节道也岌岌可危,边关三道之中,只余云襄道还在勉力死撑。
更大的震动,还在后头。
天乾京师震动,仓促之间集结天策七卫四万人,又从各道抽调兵马八万,共计十二万人,自京城北上,齐聚京畿道北境兴羽县,死守未央城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钟天阳看着信,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怪不得月北天乾最近没有动静,原来兵马全都北调了。”
洛长离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又往下翻了一页。
钟天阳目光落在地图上,也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若那十二万人真全压到月南来,眼下三大都区全甲精锐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其中还有一万多是新募的军士;水师虽有八千精锐,战船巨舰不少,可就算有月江天险,真要硬碰,也必是一场极苦极惨的恶战。
钟天阳的神色沉了沉,继续道:“朔关道可是边关三道里最紧要的所在,直接拱卫京畿道,常年屯军不下六万,又都是边军精锐。我们离开京城不过三月有余,怎么会崩得这么快?”
洛长离垂眼,翻到下一页,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边军闹瘟疫了。
信上写得很清楚。
两个月前,驻守边关的大部分士卒便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说是瘟疫,却又不像寻常疫病那般立时要命,只是发作缓慢,叫人日渐虚弱,战力大减。边军本就靠一口气撑着,这一来,军心立乱,人心一散,大周铁骑又压得极狠,连同部族步军也悍勇得厉害,六万朔关边军终究撑不住,接连败退。
“瘟疫?”洛长离声音低了些,“边地苦寒,边军又向来精悍,怎么会突然流行瘟疫?”
钟天阳沉思片刻,眼底渐渐冷下去。
“莫不是……事在人为。”
洛长离心头一跳,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
“承明,”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我查饷银案的时候,那三百万两军饷,是不是也有人动过手脚?”
钟天阳眼神一凛,立刻起身。
“叫沈医官来。”
沈青瑶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便接过信纸,仔细看了几眼,神情也跟着变了。
“白银本就有抑制蛊毒的效用。”她抬眸道,“况且北方严寒,寻常瘟疫根本流行不起来。”
她沉吟片刻,又道:“可大周天阴山本就是极寒之地,那里的许多蛊虫毒花,性都偏阴寒,与我们蛊苗族至阳至烈的毒性截然不同。若真是这种阴寒疫毒,见效不会快,得慢慢积在人体里,具体如何,我得亲自去看看那些染疫的士卒。”
洛长离眼底一沉,忽然想通了什么。
“先是劫饷,再是对饷银动手脚。”他缓缓道,“银子失而复归,边军将士们兴高采烈,捧着银子爱不释手……这整件事,原就是连在一起的。”
钟天阳也在此时彻底明白过来,脸色比方才更沉。
“元朴。”他转向夏淳,语气极快,“立刻安排人手,排查朔关道来的流民,有异常情况,马上扣下隔离。”
“是!”夏淳立刻领命。
钟天阳又看向沈青瑶:“沈医官,你带人备好药材,若有疫病苗头,立即着手应对。”
沈青瑶应得干脆:“是。”
洛长离唤道:“阿瑶!”
门外很快应了一声。
阿瑶一身精良护甲,兜鍪上的白羽翎随着她的步子轻轻一晃,跑进来时精神得很。
“洛都督,您叫我?”
洛长离组建了一个御前班直,拱卫中枢,直接听命于白曜,一共两百人,人人全装护甲,配备五十铁骑,长朔、护刀和长弓,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主要首领从神射营中挑选,洛长离将阿瑶调了过来。
洛长离看着她,语气沉稳:“你带人,配合青瑶姐和元朴一同排查流民。若有人趁乱作恶,立刻拿下,切记,不可闹出人命。”
阿瑶一听,立刻抱拳。
“是!”
她转身便去召集人马,沈青瑶也跟着夏淳出去了。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洛长离与钟天阳两人,面对着那张舆图,久久没有开口。
外头风过窗纸,薄薄一层光落在地图上,像一把无声的刀。
过了许久,洛长离才低声道:“承明,你怎么看?”
他抬手,在京城的位置上缓缓一勾。
“十二万大军驻守兴羽县,死守未央城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若真要和大周决战,必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死战。”
钟天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料两年内天乾必乱,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看着那封信,声音里透着一点冷意,“这饷银谋划若属实,确实是极精妙的一步。只是便宜了大周。”
洛长离眼神微寒,语气也沉了下去。
“引狼入室,无论右相还是康王,都该成为千古罪人。”
他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一划,落到云襄道上。
“边关三道全失,只是迟早的事情。云襄道地处西北,若是可以,我想劝降云襄道,先收入版图。”
钟天阳闻言一惊,立刻抬头。
“韧之,你也太大胆了些。我们现在兵马不足,自保尚且勉强,若再北上去争云襄道,岂不是要正面对上大周铁骑?这万万不可。”
洛长离没有立即答,只是看着舆图,像是在衡量什么。
半晌,钟天阳忽然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会又想玩什么单骑入云襄吧?”
洛长离闻言,也笑了。
“哪有那么简单。云襄道可是正经的天乾军道,稍有不慎就是玩火**。”
他说着,手指却在地图上点了点。
“云襄道与天泉道西北之间横亘着高山峻岭,自古几无通路,若想过去,只能绕道开阳道,再入云襄。可云襄道西北马场有许多上好的战马……而我们如今,最缺的就是骑兵。”
钟天阳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神色也一点点凝住。
如今神月上下,砸锅卖铁,统共也不过凑出六百机动精锐骑兵。
比起天乾、大周动辄数千铁骑,那实在太少了。
月中道的精铁、永月道的海盐,是月南的命脉;而云襄道西北马场的战马,便是月北的命脉。
少了它,北伐便少了一条最锋利的臂膀。
钟天阳点了点头,终于没有再劝,只是抬眼看向洛长离。
“再等等。”洛长离道,目光沉静,“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张舆图,声音低而稳。
“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就看兴羽县那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