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瑶拉着洛长离进自己的房间时,门帘一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药气,混着山果与草木的清苦,竟也不显得刺鼻,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排书架,医书、毒经、蛊谱层层叠叠,纸页边缘都被翻得微微起毛;另一侧则是大大小小的瓶罐,塞着蜡封的、挂着红绳的、贴着墨签的,瓶身上隐约还能看见沉沉暗色,像是封着什么活物。角落里还搁着几盆奇花异草,叶子颜色古怪,枝梗蜿蜒,明明长得漂亮,却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尤其是架子最上头,还盘着几只细细长长的蛊虫。
虽然之前早已见过沈青瑶的房间,但洛长离一眼扫过去,喉头还是不自觉紧了紧。
沈青瑶却像早习惯了他的反应,眉眼一弯,转身从案上端来一碟点心。
“这是我做的,用山果腌过的,可好吃了。”她笑盈盈地递过去,“韧之,快尝尝。”
洛长离本来是真想伸手的。
可他一抬眼,正好瞥见那架子上一条蛊虫慢悠悠地爬过瓶沿,细长的身子一缩一伸,活像下一瞬就要顺着桌角落到他手背上来。
他脸色一僵,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沈青瑶忍不住“噗嗤”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韧之,你可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还怕这些?”
“青瑶姐,这可不能一概而论。”洛长离强作镇定,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我其实……很胆小。”
“我不信。”沈青瑶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和明亮的光,“你在月中道的时候可厉害了。韧之,你这身铠甲其实挺适合你的。下次上战场,能不能带着我?”
“不能。”
沈青瑶一下瞪大了眼。
洛长离却认真道:“刀兵无眼,你上去做什么?”
“别小瞧我。”她抬了抬下巴,像只不肯服输的小雀,“我和昭明师出同门,双刀也使得很好。何况我还能救人,只要人没死透,我就能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洛长离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朝她竖起大拇指。
“救死扶伤,比我厉害多了。”
沈青瑶被他这么一夸,顿时安静了些,低头抿着唇笑,乖乖地把点心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那点心果然是用山果做的,甜里带酸,酸里又有一丝草木清香,吃着竟很有滋味。洛长离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才慢慢放松下来。
而他这边一提,钟天阳那边也没闲着。
洛长离认真想了想,还是与钟天阳提了设医官的事。沈青瑶既懂医又懂毒,若能借她之手,在各道培养一批能治外伤、识瘴毒、懂药理的医官,往后不知能救多少人。
钟天阳听完,略一思忖,便点了头。
这事很快定了下来。
沈鹤云听闻后,竟高兴得握住洛长离的手,连连道:“长离,小女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说得太顺口,沈青瑶当场脸就红透了,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阿爹!”她急得跺脚,“韧之都成亲了,你别这么说。”
沈鹤云这才一怔,连忙回过神来,忙不迭转身朝白曜赔礼:“陛下恕罪,方才是我失言,万死难辞其咎。”
白曜坐在一旁,神色温柔,抬手扶起沈鹤云,语气平和得很。
“沈使令何出此言?”她微微一笑,目光却在洛长离身上轻轻停了一瞬,“我从来不干涉洛郎的交往。”
沈鹤云被她这份胸襟折服得连声称是。
一旁的钟天阳本就爱看热闹,这会儿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
“毕竟韧之是陛下的皇后嘛,可是要母仪天下的。”
洛长离一听,脸顿时黑了。
“承明,你胡说八道什么!”
钟天阳笑得一脸无辜。
“这好像是某人自己说的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就跑。
洛长离故意放慢两步,作势要追,偏又没真追上去,倒像是故意陪他闹。
沈青瑶原本还害羞得低着头,这会儿看着他出糗,反倒忍不住笑出声来,笑意清清亮亮,像春山里刚落下的一点雪。
回到灵泉县后,一切照旧。
沈青瑶被正式任为医官,带着几名蛊苗族出身的医术苗子,开始替神月培养医者。她做起事来极认真,白日里跟着研药,夜里还要记录方子,灵泉县一时又多了几分药香与纸墨气。
而洛长离,也终于抽空去了趟永月道望涯县,见了徐怀玉。
义母义子的关系并不讲那些虚礼,见面便如旧日一般自然。洛长离说起北方情势,提议组建一个商人情报会,借与月北贸易往来的商人打探消息,徐怀玉听罢,当即拍板,立刻拨款去办。
“总是让义母破费,实在惭愧。”洛长离道,“往后若义母生意上有难处,只要不违背原则,长离定当全力相助。”
徐怀玉摆了摆手,笑意温和。
“我们母子之间,哪来这么多讲究。”
她说着,顿了顿,才又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洛长离抬眼。
“兼孝这孩子,还缺些历练。如今灵泉县行都朝廷正缺人手,若是方便……”
她话没说完,洛长离已明白了意思。
徐展贤能力不差。洛长离笑了笑,立刻应下:“这个简单,我回头去跟承明说一声便是。”
徐怀玉大喜,这一面之后,徐展贤便也算正式进入了神月的中枢。
接下来的一个月,洛长离几乎走遍了三大都区的驻所。
当初神射营的旧部,如今也都分散在各军射营中,阿瑶、方勇、王辰、常林、铁牛、莫俞等人各领其职,见洛长离亲至,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像是当年那一段并肩杀伐的岁月,又一下子回到了眼前。
洛长离站在月江旁,望着滔滔江水,又看着江面上排阵整齐的水师战船,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离开京城,已经两个月了。
也不知昭璇,可还安好。
两人如今断了通信,连灰影信鸽也不再来往,月北那一头仿佛被一层厚重雾气遮住,什么都看不清。
神月复国的消息,按理说应当已经传到天乾朝廷了,可奇怪的是,江北那边竟没有半点动静。没有讨伐,也没有兵马调动,平静得近乎诡异。
若不是朝中党争已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便是北方边关战事正焦灼得厉害,无暇南顾。
可若真是如此,说明天乾内部的乱子,已经大到足以吞掉外头所有声音。
右相,康王,大周——这些词在洛长离心里一一滚过,像石子落进深井,只听得见回响,却看不见底。
他一时间也只能按下心思,先稳住月南,再静静等北边的风吹过来。
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洛长离一边留意月北动静,一边统筹三大都区的军士训练。他亲自下场指导射营、骑射营,常常一站就是半日,还琢磨起了周珞菡那招“折羽箭”的神通,想从中摸出几分门道来。
夜里,白曜会陪他一起练“万化神法”。
练得累了,两人便靠在一起看星星,偶尔说几句天上地下的闲话,倒也安宁。
只是洛长离慢慢察觉,白曜最近似乎比往常更主动些。
亲热的时候,她会先靠上来;平时却又容易困倦,时不时还会突然乏力,甚至有几次,竟隐隐有些干呕。
那天下午,洛长离正替她顺发,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曜儿,那颗孕气丸,你服用了没有?”
白曜点了点头,神情倒很自然。
“我体质太寒,本就不易有身孕,所以想尽早服下,也好吸收。”
她说着,忽然抬眼看他,眼角竟带着一点浅浅的羞意。
“洛郎,我本来想等一切稳下来再告诉你的。”
洛长离手一顿,抬眼时,却听她轻声道:
“我有身孕了。”
那一瞬间,洛长离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落到她小腹上时,动作都放得极轻极轻,像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什么。
“胡闹。”他声音低了下去,里头却全是心疼,“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告诉我?还陪我练功?以后不许这样了。”
白曜却只是安安静静握住他的手,眉眼柔软。
“洛郎,我还没柔弱到那个地步。”她轻轻贴着他的掌心,“我心里自然有数。”
洛长离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怕压着她,便从身后环住她,把脸轻轻埋进她如雪的白发里。那一头白发柔软得像月下的雪,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叫人一碰便不舍得松开。
两个一路漂泊、一路失根的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好像真的有一截根,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土里。
白曜抬头看他,金瞳里亮晶晶的,连声音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
“洛郎,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洛长离想了想,忽然笑了。
“女孩吧。”他低头看着她的小腹,语气温柔得几乎要化开,“像她娘一样漂亮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男孩就跟你姓。女孩嘛,就跟我姓。神月白氏的正统不能断,我们以后带着女儿游历江湖,儿子嘛,就让他当皇帝。”
白曜忍不住笑出声来。
“洛郎,你好偏心。”
洛长离也笑,故意一本正经地改口:“那还是生儿子吧。赶紧把神月大统继承过去,这样我就能独享曜儿了。”
白曜听得耳尖一红,忽然翻过身来,正面对着他,认真又柔软地吻了上去。
她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晶莹,像是高兴,也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洛长离一下子便心软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低头小心地回抱住她。
白曜坚持自己养胎,不肯再叫他守在房里,洛长离虽舍不得,却也知道她说得对。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那点欢喜还是压不住,整日眉梢眼角都像藏了笑。
钟天阳一进屋,就瞥见他那副样子。
“韧之,你傻笑什么呢?”钟天阳翻着地方上报的政务,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不是去各都区练兵了么?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洛长离抬头,声音里都透着一点轻快。
“曜儿怀孕了。”
钟天阳手里的折子“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陛下有身孕了?”
他愣了片刻,随即立刻起身,郑重其事地朝洛长离一拱手。
“韧之,恭喜。”
这边话音刚落,夏淳正好抱着一摞文书进来,听见这句,也忙跟着笑道:“洛都督,恭喜啊。”
“多谢诸位。”洛长离回礼道。
三人便顺势坐到一处。
夏淳如今已是仅次于钟天阳的文臣。钟天阳为了提高中枢效率,早将朝廷简化,大致分为内阁、外阁与军策阁三处:李晓月主军策阁,钟天阳总领内外阁,而夏淳则为内阁总领,兼管后勤,做事极稳。
夏淳放下折子,皱了皱眉。
“说来奇怪。”他指着手里的文书道,“最近江北来了不少流民,都往灵泉县来,其他各道县也收了不少月北百姓。看样子,北边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钟天阳把折子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流民数量不少,安置倒不算太难,可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就不那么简单了。
“多半是战乱。”洛长离皱眉,“这么些人不辞辛苦南下渡江,若非兵火逼人,何至于此?”
“嗯。”夏淳低声道,“听闻是大周入侵边关,天乾和大周,应该又打起来了。具体如何,恐怕还得等洛都督那边的商人情报会。”
洛长离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商人情报会确实送来过不少月北消息,只是近来,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慢,像是北边的门忽然一扇扇合上了,只剩下一点模糊风声,隐隐从门缝里漏出来。
难道边关,真的已经打起来了?
那一刻,连他都说不清,自己心里涌上来的,究竟是担忧,还是某种更深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