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军入主永月道后,天乾北面竟一时没有大动静。
隔江相望,风声似乎也跟着静了下来。
只是这份安稳,并不真像安稳,更像暴雨前一段刻意拉长的沉寂。
河面仍旧宽阔,月江水一日一日地往东流,旗帜在江风里起落,仿佛天下尚未改色,只有暗流在底下悄悄翻涌。
很快,便到了年末。
洛长离与白曜回到了灵泉县花园中的那处雅居。
那是他们最早同居的地方。
也是他自青冥山冰窟之后,第一次真正拥有“家”这个字的所在。院中花木虽经霜意,却仍有几枝常青的叶子不肯落,风一过,檐下铜铃轻轻作响,便叫人恍惚生出几分安宁。
白日里,两人常携手在灵泉县四处走动。
看市井烟火,看河堤新修,看商船往来,看归月军治下百姓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舒展开。白曜走得慢时,洛长离便放缓脚步陪她;洛长离皱眉时,白曜便不声不响抬手替他理一理衣襟。
夜里,两人便并肩躺在观景台上。
天上星河阔大,月色清寒,灵泉县冬夜里的风从远处山脊吹来,掠过花园时,带着一点极淡的木香。洛长离靠着栏杆,手里常还摊着那块天机图,近来观星占卜之法看得多了,连他自己也能慢慢说出几分星位高低、辰宿明灭。
白曜便倚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听他低声讲两句,也不插话,只将手掌覆在他腕上,像是在替他暖着,也像是在替他守着。
看得久了,洛长离便会被她拖进房中。
一整夜的缠绵,像把白日里积攒下来的疲惫全都揉碎了,重新熬成另一种说不出口的亲近。时日久了,连洛长离也有些撑不住,夜深时常故意闭着眼装睡,任白曜怎么轻声叫他都不睁开。
白曜起初总要俯下身去,挨着他的耳畔低低唤几声。
“洛郎。”
“阿离。”
“你又装睡。”
可再过一会儿,她便会自己笑起来。
她知道他近日辛劳,知道他肩上压着太多事,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倦怠,而是想偷一点不必再想天下的安稳。于是到最后,白曜只是将他的头发轻轻理顺,弯下身钻进他怀里,与他一道沉沉睡去。
像两只终于寻到巢的鸟,挨得很近,连呼吸都慢慢叠在了一起。
除夕那日,贾浩元在临江楼订了豪席,请了众人去赴宴。
洛长离、白平安、夏渊几人难得聚在一处,推门进去时,满楼灯火通明,窗外是月江寒波,窗内却热气蒸腾,酒香、菜香、人声一并涌来,像是把整座乱世都暂时隔在了外头。
这一年,归月军统一月南,声势正盛。
趁着这难得的大好时机,白平安、夏渊、贾浩元三人,也都各自解决了终身大事。
贾浩元追了红娘子柳红绡许久,起初还满身纨绔脾气,后来看着看着,竟真收住了性子,老老实实经商,做得像模像样。李晓月与洛长离几次从中劝说,柳红绡才终于松了口,嫁了给他。
白平安则娶了夏家三妹夏雅凝。
夏淳、夏渊两兄弟,也各自有了妻室,家中灯火不再是从前那种孤零零的模样。
一时之间,四周举目,竟都像是新岁新景,连人都比往日鲜活了许多。
酒过三巡,贾浩元拿筷子点了点洛长离,笑得一脸促狭。
“韧之,我们四兄弟就你不喝酒吧?”他挑眉道,“公主殿下管得这么严?”
洛长离淡淡一笑,以茶代酒,抬手敬了众人一杯。
“非也,”他道,“我只是本就不喜饮酒罢了。”
夏渊此时已喝得有些高了,脸上泛着红,兴致更是高得厉害。
“如今形势大好!”他举着杯,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兵马也积攒到两万多人了,声势正盛。我看择日北伐,神月复国,已是指日可待!”
贾浩元被他一带,也跟着拍案叫好。
“正是正是!”
可洛长离与白平安对视一眼,竟都笑了笑,笑里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沉静。
北伐哪有那么简单。
夏渊看在眼里,忍不住挠了挠头。
“怎么?”他有些不解,“现在还不能北伐吗?”
洛长离没有立刻答,只抬眼看向白平安。
“定乾,”他笑道,“你来说。”
白平安饮了一口酒,慢慢放下杯盏,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鸣飞,如今归月军能坐稳月南,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他缓声道,“而其中,地利最重。月江天险、月南纵横的河网,足够叫天乾那些没有精锐水军的人寸步难行。可一旦过了江,到了月北,便是一马平川。”
他抬起眼,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实。
“在那里,我们要面对的,是月北精锐的铁骑和战阵。京中那数万天策七卫,更是天下顶级的禁军。若在月北正面相对,我们如今远远不能与之抗衡。”
洛长离接过话头,神情仍旧平静。
“而且,一旦离开水网的便利,北方各道县转运困难,大军便会寸步难行。”他指尖轻敲桌沿,缓声道,“月北城市密集,彼此牵连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失了机动的优势,正面对决,便会相当吃亏。”
夏渊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了下去,方才那股豪情也慢慢沉成了失落。
洛长离见他神色低落,终究不忍,便温和地补了一句。
“话虽如此,也无需妄自菲薄。”他道,“如今固守江南,完全不成问题。只待天下时变,待我们把根基扎得更稳,北伐也未必不能争衡天下。”
“没错。”贾浩元立刻抬手,拍了拍夏渊肩头,又给他斟满一杯,“韧之说得对。”
夏渊这才稍稍缓了脸色,闷头喝了一口,算是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说到北伐,洛长离脑中却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
钟天阳,钟承明。
那是他逃亡至月南后,最早结识的朋友之一,也是他后来一直视作授业恩师的人。钟天阳送给他的那些独家注解,洛长离如今还时常翻看,兵法、治国、谋天下,几乎无所不包。
很多时候,他自己的布局思路,都是从那些字里一句句推出来的。
这样的人,若真能留在归月军中,必是难得的王佐之才。
可惜没能留下。
算算日子,明年的春闱,钟天阳便要入京了吧。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没过多久,便到了天乾春闱的日子。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然而洛长离却始终觉得,钟天阳注定会是一枝独秀。他信他的才华,也信他的心性,于是便写信给陈琦婷,请她代为留意钟天阳的情况。
陈琦婷回信很快。
字里行间依旧利落,只写了一句:可以,但你要怎么报答我。
洛长离看着那封信,竟难得起了点玩心。
他提笔回信,故意逗她:
欠你人情了,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不久后,陈琦婷的回信又到了。
那封信上的字迹隽永,落笔极重,几乎像是写信的人把什么情绪都一并压进了笔锋里:
也不是不行。你要报答我,就赶快来京城吧。
洛长离看完,只当她是在玩笑。
毕竟从前在月南时,两人就常互相打趣,这样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听着也不过是旧日习气。
可这一来一去,时间竟也转得飞快。
没过多久,便到了揭榜的日子。
钟天阳状元及第,傲视群雄。
而那位原本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世家公子顾秉言,竟只得了第二。
更令人惊异的是,钟天阳连中三元,成了继始元四年三元状元梅墨渊之后,又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当世奇才。
消息传遍京城,顿时引起不小波澜。
洛长离收到陈琦婷的来信时,正坐在观景台上看雪。
她在信中只寥寥几笔,将京中的风向与榜上的结果说了,语气仍旧克制,像是在讲一件她早已料到的事。
洛长离看完,心满意足地笑了。
钟天阳的父亲钟绍文,是门书省户籍台下的属官。钟父动了不少关系,硬是将钟天阳留在京中任职。状元历来直接入中枢历练,这原也不算违例。
只是左相顾安炎对这位新科状元倒真生了几分好奇。
他亲自接见了钟天阳。
钟绍文与钟天阳一同前往左相府邸时,天色正好,府中梅影横斜,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顾安炎有些清瘦,发须皆白,却精神极好。见了钟天阳,他先笑着招了招手,语气和蔼得像个寻常长辈。
“德昭,这便是你的儿子?”他道,“真是一表人才。”
钟天阳到底性子木讷,闻言只行了一礼,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话。
钟绍文见状,忙躬身赔礼。
“相国莫怪,犬子性情孤僻,实在是下官管教不周,万死难辞其咎。”
顾安炎抚须笑道:“德昭言重了。贵子乃当世奇才,性情上有些棱角,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忽又叹了一声。
“只是顺章那孩子不在家里。”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倒真添了几分羡意。
“他那一颗心,全拴在濯缨公主身上。说实话,德昭,老夫还是挺羡慕你的。”
钟绍文连连摆手,额上都快冒汗了。
“相国哪里话,折煞下官了。顾公子乃惊世奇才,犬子不过是读书还行,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安炎靠在躺椅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钟天阳身上,似笑非笑。
“状元郎。”他缓缓道,“你爹为了把你留在省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说吧,你想去哪里任职?”
钟绍文心里一紧,忙去看儿子的脸色,生怕他一张口说错了话。
钟天阳沉吟片刻,郑重行礼。
“回相国,”他道,“在下想去户籍台任职。”
顾安炎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那一瞬极短。
可下一刻,他仍旧笑着问:“是想追随你父亲的脚步吗?”
“非也。”钟天阳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户籍赋税,乃天下之重,也是革故鼎新之基。朝廷如今税制臃肿,财政困窘,内使门书省调配记录,外使行务省负责官收押解,其中经过多少关节,税十者不存一。苦的是百姓,也是朝廷,肥的却是一些别有用心之辈。”
钟绍文倒吸一口凉气,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顾安炎却不恼,反倒拍了拍手。
“状元郎果然好眼光。”
他的笑意仍在,叫人一时看不出是真赞还是假赞。
“既然你有这份胆气,那老夫的户籍台,就交给你了。”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钟天阳郑重一礼。
从左相府出来后,回到家中,钟绍文便将儿子狠狠训斥了一番。
“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他压着火气,低声怒道,“左相何等尊贵,你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钟天阳却不服。
“爹,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皱着眉,语气极硬,“就说最近那一团乱麻的盐铁专营之策,萧氏囤积居奇,朝中定有许多人受益。爹,你可知道,京城盐价如今飞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钟绍文被他说得额角直跳,咬着牙道:“承明,为官之道,在和光同尘。钱粮之事最是敏感,你不该插手。”
“可大丈夫若不为国效力,反去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那又算什么君子?”钟天阳抬起头,眼神极稳,“户籍台,我去定了。”
钟绍文怒极,正要动家法,偏偏钟天阳的妻子苏氏苏沁赶来,跪在地上苦苦相求,这才把那一场风波勉强压了下去。
只是第二日,朝中便传来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调令。
门书省内使台传书,钟绍文暂代户籍台台令之职,五品直升三品,成为省台之首;而钟天阳,则任户籍台侍从,一个新科状元,竟直接做到了六品京官。
这安排,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拨了一下弦。
弦已绷紧。
风,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