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道的风,带着矿石炉火的热意,卷过营寨时,连旌旗都像被烫得微微发亮。
永月道,已经到了该动的时候。
徐氏内部先一步递来了消息。
那不是寻常的信,而是一张几乎可以决定一道命运的布防图。七县城防、河防、税卡、兵站,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像一层被人悄悄揭开的皮,底下的虚弱与空洞一览无余。
洛长离看完,只将图纸在案上轻轻一压,抬眸时,眼底已没有半分迟疑。
兵贵神速。
如今是最好的时机。
杜铮闻讯,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亲自点了黄启贞与聂远,拨出五千精锐,尽数归入洛长离麾下调遣。
与此同时,神射营、虎步营也在月色下悄然列阵待命。
容坞县、灵陵县附近的新矿已经开到深处,精铁源源不断地送来,像细流汇入河海,渐渐养出了归月军真正的骨血。
自归月军起兵以来,第一次有这样充沛的铁料可供大规模换装,带甲精锐已慢慢积攒到八千人左右。
神射营最先换了新甲。
两档铁甲覆在身上,肩头也加了铁护肩,兜鍪上压着白色雉翎,远远望去,竟隐隐有了昔年神月精锐的影子。白衣、黑甲、雉翎,风一吹,整支军阵像雪里淬出的刀,冷、直、利,叫人不敢轻视。
他们的人数扩充到了两百人,却没有半分臃肿,反倒更像一把越磨越亮的利刃。
虎步营则更沉。
夏渊治军严整,麾下皆是重装步兵,长刀、铁盾、护甲齐备,行进时甲叶相撞,沉稳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六百人列队而立,压得营中连风声都似低了一截。
换装之后,洛长离一一巡营。
阿瑶最先冲了过来。
她新换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盔甲还有些不习惯,走路时都比平日端正了不少,一见洛长离,眼睛便亮了,几步跑到他面前,笑得像刚晒过太阳的小雀。
“洛统领,好看吗?”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显然很想听他夸一句。
洛长离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阿瑶很精神。”
阿瑶脸一下就红了,立刻弯起眼来。她本就是那种质朴又招人疼的性子,哪怕穿了甲,也遮不住那点天真气。
“那我呢?”
祈苓冬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她难得穿上盔甲,可她实在太瘦,甲胄落在身上,像是整个人都被罩进去了似的,衬得脸更小,眉眼更尖,倒像个误入军阵的纸人。偏偏另一边的铁牛正好相反,身形魁梧,甲胄穿在他身上,竟像量身裁好的短衫,绷得严严实实,半分不浪费。
洛长离被她一问,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很合身。”
“你笑话我!”祈苓冬立刻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偏又不好真发作。
阿瑶不肯让她靠太近,立刻横身挡住,两人竟一左一右杠了起来。
旁边的夏渊倚在柱边,看得直乐,方勇、王辰、常林这些小头领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军营里竟难得有了几分热闹。
就在这时,白曜来了。
她一身素白,步子很轻,像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她一出现,方才还闹成一团的阿瑶和祈苓冬立刻安静下来,忙不迭地行礼,连眼神都收敛了几分,偷偷打量着她。
那可是洛统领的妻子。
两女心里都生出羡慕,却不敢多看,只默默退开了些。
白曜走到洛长离身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是已经把他的神色、气息、疲惫一并看进了眼里。
她没有问太多,只在他身侧站定。
洛长离当即召集各将,将永月道舆图铺开。
他手指落在地图上。
“永月道,不宜强攻。”
“此地偏东南,少经战火,各县互不掣肘,兵马本就不多。再加上徐氏在背后策应,只要威逼利诱、上下分化,各县司使多半会自己开城。”
他说到这里,眼底没有半点轻慢,只有一种把局势算到骨子里的冷静。
“这一仗,要打,但不必硬打。围而不攻,劝降为主。”
归月军东进永月道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得多。
一县,两县,三县。
徐氏的人暗中在各处煽风点火,官府上下早已人心浮动。等归月军真正兵临城下时,不少司使甚至没有多少犹豫,便带着印信出城相迎。
兵锋未至,城门先开。
一路下来,竟像是在收一条早已失了气的河。
直到望涯县。
永月道使令丹子青,才终于站在了归月军面前。
他是在道衙里被请出来的。
那时他正提着笔,慢条斯理地在纸上画一枝竹。听见外头的急报,连笔尖都没多抖一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丹子青是天乾始元四年的乙等进士,书画双绝,原本也算前途无量。只是官途兜兜转转,竟不知怎么被派到了永月道,又不知怎么一路升成了使令,成了这片东南疆土的封疆大吏。
可他这个使令,做得实在佛系。
永月道各县司使不大理会他,他也不大理会别人。平日里政务办完,就写字、画画、遛鸟,过得像个闲散文人,倒比许多真正掌权的官员还更像个活人。
“使令大人,不好了!”都指挥使姜立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难看,“归月军犯境,数县不战而降,前锋马上就要到望涯县了!”
丹子青放下笔,神色甚至没有乱上一分。
“知道了。”
姜立一怔,急道:“城中可战之兵不过两千,要不要立刻上书朝廷,请兵救援?”
丹子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有些疲倦。
“姜指挥,归月军兵强马壮,朝廷前前后后派了多少人马,剿得掉吗?”
姜立沉默。
丹子青将案上几卷折子推到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朝廷插手运河,插手永月道,插手得还少吗?只管吸血,真要出事,留给地方的却是一地烂摊子。”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都像落在旧账上,“朝廷何曾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姜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丹子青把自己的大印随手搁在桌上,像是放下一块并不怎么沉重的石头。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他抬头看向姜立,声音很轻,却不容回避。
“让士卒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吧。”
“投降?”姜立呆了半晌,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城门,就这样开了。
归月军兵不血刃,拿下望涯县。
其后不过数日,永月道全境七县尽数投降,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都未曾打响。
后来才知道,徐怀玉早在暗中约见过丹子青。
那位精明到近乎冷酷的徐夫人,送了他一幅名画,又许诺他去管理徐氏经营的书院,日后收藏名家字画,任他尽情赏玩。
丹子青本就对做官没有多少执念,当初科考也是被家里人逼的。
能体体面面地退场,既保住了名声,又换来后半生的清静,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于是,月南最后一道防线,也在这看似平静的一纸投降里,彻底归于归月军。
天泉、天波、月中、永月、敦灵,五道归一。
只剩最南端的灵苍道尚未尽取。
而天乾朝廷,也就此彻底失去了对月南的掌控。
京城震动,朝野皆惊。
更令人寒心的,却不是南方失土,而是朝堂上第一时间争的,竟是户籍台台令的位子。
门书省户籍台台令徐炼听了女儿徐怀玉的劝,辞官致仕,早早离开京城,回永月道老家养老去了。可他一走,位子便空了,左相顾安炎与右相蔡元定立刻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把廷议预算都吵翻。
户籍台掌管天下赋税,这个位子,谁都知道有多要命。
可朝廷真正放在心上的,似乎从来都不是南方疆土,而是那把椅子落到谁手里,谁又能从中多分几分权势。
信鸽“灰影”是在这一片暗潮里飞进京城的。
陈琦婷收到信时,天色已晚。
她刚从宫里出来,鞋尖沾着一点夜露,回到书案前便拆了信。信上洛长离只寥寥几句,说了运河之变、天盟会、萧氏勾结,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并不算骇人的旧事。
可陈琦婷看得很快。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左相顾安炎是门书省之首,下属省台管的是赋税大权,没必要自掘坟墓去乱碰盐政、铁政。真正肯冒这种险、也有这种胃口的,只能是右相蔡元定。
至于康王陈靖,会不会也掺了一手?
她心里一时没有底。
若是康王也参与其中,等于另一条线也缠了进来,弟弟的储位将会极其危险;若康王没有参与,那便是右相私下弄权,天乾陈氏的根基只怕更要被人一点点掏空。
思绪一层层铺开,像一张怎么也收不拢的网。
陈琦婷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胸口一点一点地闷起来。
她是公主,却也是个女流。
许多事,她能做的太少,能说的也太少。很多时候,她只能在暗处帮自己的皇弟稳住局面,不能越半步雷池。
窗外月色很清,像一把冷冷铺开的银。
她忽然想起洛长离。
想起那个人在月南叱咤风云,不过两年,便叫月中道、永月道归心。也想起白曜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陈琦婷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也收到了洛长离与白曜成婚的消息。
那封信,是洛长离亲自写来的。
她拆开的时候,先是怔了一瞬,接着,整个人都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空得厉害。她早有预料,心里也并非全无准备,可真到这一步,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她靠着轩窗,默默看着天边那轮圆月,半晌没有动。
“她是你的月亮么?”
这句话在唇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风很凉,锦袍压不住寒意,她只得抬手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踌躇了许久,却终究不知道该如何落字。
有些话,想说不能说。
有些人,想见不能见。
归月军拿下永月道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苛政。
运河重新通了,岸上的纤户也终于有了活路。归月军和徐氏一同下发补助,原本日子过得像被河水泡烂了的麻绳,如今竟真有了几分新气。
但洛长离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南北对峙,运河虽复,繁华却早不如前。只靠一条运河、几处船运,根本养不起太多人,也撑不起月南未来的局面。
他与徐怀玉合计后,决定全力开发天泉道、天波道、月中道与永月道的内河贸易,再慢慢往四道深处铺开商路,把死水养成活流。
敦灵道也需要人口。
沈鹤云在洛长离的建议下,开始开发新城。归月军一面劝说,一面下发盘缠与奖励,往西南迁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敦灵道也一点点充实起来。
没有苛捐杂税,商路便立刻热闹了。
人一多,货一动,钱就活了。
徐氏在月北的损失,也在这片渐渐繁荣起来的土地上慢慢找了回来。
只是萧氏却笑不出来了。
徐怀玉接管了海盐经营之后,对月北需要盐的萧氏,简直像狮子开口。
二十文一斗的常平盐,她直接涨到了二十两。
消息传到玉琼道时,萧氏上下几乎要把牙都咬碎。
想打回永月道。
不行。
归月军驻守此地,水师横断月江,天乾官兵的半吊子水师根本过不去。
可若不买盐,盐政的口子就补不上。
萧氏就像被她拽住了喉咙——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
最后还是萧家主事萧明仁亲自来了望涯县。
他站在徐怀玉面前,脸色比来时还要难看几分,话却还是得捡着软的说。
“徐管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天下商人是一家,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二十两一斗的常平盐,未免也太贵了些。你这样置月北百姓于何地?”
徐怀玉坐在案后,神色淡淡,连眼尾都没抬一下。
“萧管事,您当初垄断盐政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月北百姓?”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冷得很。
“我们徐氏商号向来诚信经营。运往月北的盐,都是二十两一斗,归月军水师护送,绝对安全可靠。”
萧明仁脸色一僵。
他原本还想亲自去月南买些便宜盐运回去,可如今归月军水师把着水路,他的商船想过月江,怕是都得先掂量掂量。
“好,好。”他忍着气,苦笑道,“你徐家有靠山了,果然今非昔比。最多十五两,再多我便出不起了。”
徐怀玉这才抬眼,慢悠悠地比了个手势。
“十八两。”
侍女立即奉上文书,连笔都预先备好了。
“这是我的底线。”徐怀玉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你爱要不要。”
萧明仁盯着那文书,脸上的笑几乎要裂开。
可他还是得签。
这一次,萧氏是真的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