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那日,天高气清,萧景渊与沈清辞一同登上京郊的望京台。
两人都已年过花甲,步履不再轻快,却依旧相互搀扶。萧辞砚已登基为新帝,本要率百官相随,被萧景渊笑着回绝了。
“今日就朕与你母后,安安静静看一回京华。”
站在高处俯瞰,京城尽收眼底,街巷纵横,炊烟袅袅,一派升平景象。
沈清辞轻轻扶着栏杆,叹道:“第一次登上这里时,我还在想,何时才能为沈家翻案。如今再看,竟已过了这么多年。”
“委屈你了。”萧景渊替她拢了拢披风。
“不委屈。”她转头看他,眉眼依旧温柔,“有陛下在,我这一生,后半段全是甜的。”
随行的老侍卫远远站着,看着两位老人相依的身影,无不感慨。
当年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帝后,终究一起走到了白头。
晚年时,萧景渊索性与新帝交代好国事,带着沈清辞搬回修葺如初的太傅府居住。
不再是皇宫规制,没有繁冗礼仪,两人过得如同寻常夫妇。
晨起,她在院中浇花,他在一旁看书;午后,她煮茶,他下棋,偶尔还会故意输她两子。
府里的老仆常常笑着说:“老爷夫人,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
沈清辞听见也不恼,只淡淡一笑。
权谋一生,争斗一生,到最后,她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一盏茶、一段安稳时光。
一日,她翻出那半枚墨玉双鱼符,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萧景渊从身后走来,也取出自己那半枚,轻轻合在一起。
“当年在破庙立约,没想到真能走到今天。”
“我从没有一刻,后悔与你结盟。”沈清辞轻声说。
岁月不饶人,沈清辞七十岁这年冬日,偶感风寒,一病不起。
萧景渊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连新帝前来探望,都被他挥退在外。
“让朕多陪陪她。”
沈清辞清醒时,看着他满头白发,心疼道:“陛下也年纪大了,别累着。”
“朕不累。”萧景渊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当年你陪我闯宫变、定江山,现在换朕守着你。”
她虚弱地笑了笑:“若有来生……”
“朕记得。”他抢先开口,“来生不见宫阙,只归人间,不弈权谋,只守着你。”
那年深冬,一个雪夜,与她当年在螺蛳巷的雪一模一样。
沈清辞躺在萧景渊怀中,静静闭上了眼睛,面容安详,毫无痛苦。
同一夜,萧景渊紧握着她的手,含笑闭目,随她而去。
一日之间,先帝先后崩逝,朝野悲恸。
新帝萧辞砚含泪主持葬礼,依遗诏,将两人合葬于皇陵,碑上只刻一句话:
“一局京华弈,此生共朝夕。”
百姓自发沿街跪拜,哭声震天。
那位从血仇里走出、安定天下的皇后,那位一生只守一人、开创盛世的先帝,永远留在了大靖的史书与民心之中。
数百年后,大靖早已更迭朝代,可民间依旧流传着帝后的故事。
说书人在茶馆拍醒木,讲起当年螺蛳巷孤女复仇、三皇子夺嫡、宫变定乾坤、一生一双人的传奇。
听众每每听到动情处,无不叹息落泪。
有人问:“后来呢?”
说书人笑道:
“后来啊,
冤案昭雪,天下太平,
两人执手一生,白头偕老,
死后同陵,千古流传。”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街巷,仿佛还能看见那年长街上,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走过风雨,走过荣华,走到了岁月尽头。
弈局落尽,山河永寂;
唯有人间,长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