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冬,又落了细雪,像极了沈清辞在螺蛳巷苟活的日子。
萧景渊推却了朝事,只带了几名暗卫,与沈清辞一身便服,轻车简从,一路行到京城最南端的螺蛳巷。
巷口依旧泥泞破旧,与繁华京华格格不入。
沈清辞站在当年那间破屋前,门扉早已换了人家,只剩墙角那道被寒风刮出的裂痕,还依稀认得。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那个冬天,我日日浆洗衣物,手指冻得开裂,连一碗热粥都觉得是奢望。”
萧景渊默默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温暖细腻,早已不是当年那双粗糙冻裂的手。
“让你受了太多苦。”
“不苦。”沈清辞抬头笑,眼底有雪光映照,“若不是那段日子,我也不懂隐忍,不能入局,更不会遇见你。”
张婆婆听说他们要来,早早就守在门口,如今被沈清辞接在京中奉养,身子依旧硬朗。
一见两人,老人眼眶瞬间红了:“姑娘,殿下……你们真的回来了。”
“婆婆。”沈清辞上前扶住她,一如当年温顺模样。
三人站在窄小的巷子里,说着当年不敢说的话,笑着当年不敢笑的声。萧景渊看着她与老人闲话家常,眉眼柔和,全无朝堂上的沉稳冷厉,心中一片安稳。
离开时,沈清辞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破屋。
尘埃落定,旧怨已了。
螺蛳巷藏过她的血海深仇,也藏过她最孤绝的韧性。如今再回首,只剩一声轻叹,万般释然。
后宫空旷,除了必要的宫人内侍,再无其他妃嫔。
有人进谏,请皇上选秀充盈后宫,稳固朝政。
萧景渊当着百官的面,只淡淡一句:
“朕有皇后一人,足矣。”
一句话,堵尽天下非议。
平日里下了早朝,他不先去御书房,反倒先往凤仪宫走。
沈清辞常常坐在窗下看书,或是批览他带回来的奏折,字迹清隽,条理分明。
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半晌,才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皇后再勤勉,朕都要无事可做了。”
沈清辞抬眸笑:“陛下放心,江山还是你的。”
“江山是朕的,皇后也是朕的。”他理所当然,“陪朕用膳。”
饭桌上,她偶尔会说起当年在苏府吃的粗茶淡饭,说起浣衣局的冷饭冷水,萧景渊便默默给她夹菜,一言不发,却记在心里,此后御膳房总多些清淡暖胃的菜式。
晚饭后,两人常在宫廊下散步。
宫墙高耸,月华如水。
沈清辞忽然轻声道:“从前我总以为,复仇之后,便是孑然一身。”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笃定:
“从今往后,朕在,江山在,岁岁年年,都有人陪你。”
雪落无声,风过无痕。
朱墙之内,不再是冰冷棋局,而是人间烟火,岁岁长安。
数年后,凤仪宫添了一位小太子。
小家伙眉眼像极萧景渊,性子却随沈清辞,小小年纪便沉静聪慧,爱蹲在一旁看母亲看书、看父亲批阅奏折。
这日,小太子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乱画,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弈”字。
“母后,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微微一笑:
“弈,是下棋。
人生如棋,江山如弈。”
小太子似懂非懂:“那父皇和母后,也在下棋吗?”
萧景渊从身后拥住两人,笑声温和:
“从前是弈,如今是家。
朕与你母后,早已下完了那盘京华弈。”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旧仇已雪,旧影归安。
一局定京华,一生共朝夕。
从此,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再无风雨,只有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