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无尽夏 第2章 第 2 章

那个刚刚只在惊鸿一瞥中见过的身影，担着一肩溶溶月色，此刻清晰地出现在包厢门口。

他并未完全走进，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了内外的世界。包厢内喧嚣顿止，只剩庭院潺潺的水声。

陆从白依旧是简单的白衣黑裤，与方才假山旁讲电话时别无二致，衬衫领口解开最上面一颗，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遒劲的手腕。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全场，所有的私语瞬间归于寂静。原本高谈阔论的男生们将创投一事抛诸脑后，正了正坐姿。而那几个女孩子，在他目光漫然掠过时，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谢迎坐在角落里，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初见便觉遥远的脸。五官布局极尽疏朗，下颌线条紧致如弓弦，带着蓄势待发的张力，鼻梁是道挺拔的分水岭，将俊秀与英气截然分开，又在唇边奇妙地融为一体。最难忘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黑，看人时眼波微转，凝淀着掬不起的沉潭。

她忽然觉得包厢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有些不自在。

“小舅舅怎么过来了？”梅崇宇又惊又喜，立刻起身想要迎他至上首：“正好刚点了菜还没动筷……”

他信步走入，人群自然地向两侧分开。

梅崇宇要让他坐主位，他笑着摆手，手很轻地在梅崇宇肩头按了一下，动作熟稔自然：“不必张罗，”

他扫了一眼在场诸人，笑了下：“今天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子，大家随意些。”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大半。

等候在一旁的徐老板赶紧上前，微微躬身：“陆先生，先用杯清茶润润口。这是我们特意窨制的碧潭飘雪，取峨眉山明前绿茶作底，反复窨以横州极品茉莉，图个气清景明的意头，您尝尝看？”

陆从白很给面子地接过那盏永乐年制的压手杯，浅呷了一口。

见他杯沿稍离唇边，侍立一旁的徐老板便立刻上前，执起壶环圈注水，将那茶汤再次续至七分满。

陆从白拈起杯盖刮了刮茶盏，抬眼时带了些许调侃：“徐老板这是怕我酒驾，企图续水把我灌饱了不成？”

在场中人都知道他带了司机，但这风趣的话语依旧引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徐老板赶紧欠身，笑容殷切：“陆先生您太风趣了。”

他细致地观察着陆从白的神色，见他对杯中茶兴致寥寥，又小心试探道：“若是您想换换口味，我们还备了几样别的。有西湖龙井村那几棵老树今春的头采，量极少；或是……”

桌上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陆从白将茶杯轻搁，截住了徐老板后续可能绵延的推介。

他转而看向梅崇宇，像是想起一件家常小事，语气随意：“对了崇宇，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U盘在车上，一会儿让景叔给你送进来。”

侍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中年男人，闻言微微躬身，沉声道：“是，我这就去取。”

景鹏此人，年近四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是岁月沉淀下的干练与沉稳。

他是陆从白父亲早年下去视察时看中的苗子，从镇上交警到被选为专职司机，再到后来成为陆家的嫡系，是真正经历过风浪的人物。如今被安排在陆从白身边，既是秘书，亦是长辈，地位超然，这点梅崇宇如何不知道。

他连忙开口：“景叔，不敢劳您驾，我一会儿自己过去拿就好。”

陆从白对此不置可否，只极淡地牵了下唇角。此时，梅崇宇小声在他耳边快速介绍了下在场几位他不熟的面孔，当提到靳璐回时，陆从白目光随之望去，对于小辈的女友，他只是淡淡颔首，礼节周全，却也到此为止。

几人出了包厢，并未急着去取U盘，只是站在廊庑下。夜色渐浓，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月下连绵起伏，裁剪出一道浓淡相宜的黛色剪影。

陆从白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地望了一眼西山，并未立刻言语。这份短暂的沉默，比他开口更让一旁的徐老板心头打鼓。

徐老板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求了姐夫许久，那位即将援疆的姐夫，在临行前才勉强寻了个机会跟陆从白提了一嘴，事后还特意告诫他：陆从白此人，面上温润，内里却极有章法，眼光更是出了名的高。他若看不上你这地方，任谁说项也是无用，届时连累举荐之人跟着没脸。

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自觉柳叙独具匠心，此刻真面对这位年轻的陆先生，见他神色平静，不辨喜怒，之前那点底气便像露水见了朝阳，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颗心悬在半空。

陆从白的目光掠过庭院，水波、树影、假山在暮色中勾勒出静谧的线条。

“景致很好，”他语气温和，带着事务性的平淡，“下个月那个项目的启动仪式，我看就定在这儿吧。”

没等徐老板说些什么，他又微微侧首，对身后一步之遥的景鹏说，“景叔，回头你和徐老板落实一下细节。”

景鹏沉稳点头：“明白。”

徐老板悬着的心猛地落下，激动得几乎要躬身。有陆从白这一句话背书，柳叙在京华城宴请圈子里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陆从白虚抬了一下手：“徐老板不用客气，环境确实不错，符合要求。”

恰在此时，谢迎出来接母亲的电话，她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他们早走了，没想到几人就在不远处的廊庑中。

她接完电话，下意识想悄无声息地退回包厢，正转身踏上台阶时，靳璐回眼尖看到了她，带着清脆的京片子急急唤道：“谢迎，你小心一点儿！”

由于语速快且连读，“谢迎”和“行”的发音几乎重合。

陆从白正准备移步，闻声脚步一滞。

那双深邃的眼眸倏然抬起，一丝清晰的诧异掠过眼底，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次真正投向那个站在青石板边缘、因差点踩空而身形微晃的少女。

谢迎脚下一滑，左耳蓦地一轻，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被勾带的力道甩脱。

她慌忙稳住身形，抬起头时，正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如水月华下，天蓝色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右耳的金镶玉耳钉莹莹作闪，左耳垂却空空如也。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靳璐回意识到自己刚才声音太大，连忙笑着解释：“陆先生，她叫谢迎。出生的那日是7月1日，她父亲想着再过整整一年就是港城回归日，所以取的这个名字，意为盼迎港城回归。小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就这么说，我们都记住了。”

陆从白眼中的诧异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邃的玩味。

能取出这种名字的家庭，格局不会小。

“谢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很有时代意义。”

他的语气温煦，甚至算得上赞赏，但那句时代意义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更裹挟着一段宏大的家国历史，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

他问谢迎：“是在上大学吗？”

他身影靠近的刹那，周遭的声音与光线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远。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一双眼睛。

眉眼深邃如刀裁，眼尾却悠远微垂。

谢迎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灯下投落的细小阴影。

在那目光无声的笼罩下，谢迎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和：“是的，在财大，开学大一。”

“财大很好。”陆从白颔首，目光在少女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那姣好的年轻容颜微微仰头望向他,上面斟满了清凌凌的月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被他看见，然后礼貌地移开目光。在欢声笑语的少男少女中显得分外不同。

他收回视线，语气仍是那副随和的样子，把她的名字又唤了一遍：“谢迎，那你好好准备，迎接你的大学时代吧。”

随即，他的目光极快地从她空荡荡的耳垂掠过，没有多做停留，重新转向梅崇宇和柳叙老板：“你们玩，我先走。”

徐老板非说要送他到泊车处。

“徐老板，留步。”陆从白抬手制止，“今天他们是客，你身为东主，要好生招待。”

“是。”

陆从白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经过谢迎身边时，他的步伐没有停顿，只是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气息。

就在他衣袂拂过的瞬间，谢迎眼尖地瞥见，他深色西裤的口袋边缘，似乎勾连着一抹与她耳钉同色的金芒。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却抓了一抹空。

是她那只耳钉。她确定。那枚的形状、那道光，不可能看错。

谢迎的菱唇轻启，那句“陆先生”在喉咙里滚了滚。

廊道转角那盏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一截，从她脚边擦过去，又慢慢缩成看不见的一点。她缺乏那份打扰他的理所当然的资格。

她还记得，刚才他对徐老板说话时的那种居高临下、不容置喙。可轮到对她说话时，那声音温和下来，说‘迎接你的大学时代’时慢条斯理的，带着些长者般的祝福。

犹豫间，那道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廊道转角。

指尖还停在空荡荡的耳垂上。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扑棱棱从树丛里飞起来，衔着什么东西，投进了游廊外的湖水。咚的一声响起，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纹，把倒映在里面的灯影揉碎了，又慢慢拢回来。鸟飞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谢迎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两秒，把指尖收回来，手指一根根地向里拢，攥成拳，垂在身侧。

她低下头，没有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