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故人 第22章 岁首长街忆江东

二十二章岁首长街忆江东

从宫中出来，回府的路上，我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几股念头来回拉扯，谁也不肯退让，搅得我有些烦躁。

心中有一种怎样也无法抑制住的冲动，就像原始的本能驱使着我。

从八岁入宫到今日，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里，发生了多少从前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母亲在北地受了重伤，回京以后，许多事情已经不能再由她做主，我从小就当作英雄一般的，人人都称赞她是少年得志的将军，如今也会愁绪万千。从前还会与我挤在一张被褥里说闲话的阿姐，如今已是身怀有孕的世子，承担起延续燕王府的血脉与荣光的职责。还要明昭和明晖，他们也都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只是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要走的路。

人人都在往前走。

那我呢？

我如今做了官，有了自己的差事。可真要问我往后想做什么，想走到哪里，我却仍旧说不清楚。

官场上的许多事，我还说不清楚，一些想要做的事也没能够做成。以后的我还会无能为力吗？

马车轻轻一晃，我抬手扶住车壁，忽然又想起了沈玦。

明昭今日提起从前的事，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少年时的沈玦了。

那时候的他也安静，也内敛，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可他并不像如今这样，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会在我背书背得出神时偷偷笑我，会一本正经地讲起江东过年的趣事，也会因为自己小时候胆小，不敢大声喊那些吉祥话而觉得后悔。

我喜欢与这样内敛平静的人相处。

不必时时猜测他话里的意思，也觉得可以静下来同他说些什么，她会是那个认真倾听的人。

可如今的沈玦，我总觉得他像是戴着一层面具。

平静，温和，进退得宜。

却没有什么显露出来的情绪，让人觉得生疏。

可上次他同我说起名字的事时，那份藏不住的自嘲，与平日里的他很不一样。我至今还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情，记得他看向我时那冷冷的眼神。

他心中有怨吗？

大概是有的。

除了怨以外呢？

他如今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打算做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曾说过，整个王府里，只有我还叫他沈玦。

这个念头忽然叫我有些在意。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需要我这样一个故人，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情分，在他心里究竟还剩下多少。

过去对我们来说还有温度吗？我们还需要回忆吗？

我总觉得，我与他之间，不该只剩下燕王府二娘子与沈侍夫这样的身份。

至少在我心里，不是如此。

我对过去的依恋，或许来源于对未知的未来的惶恐，那沈玦呢，他孤身一人，失去了过去也失去了姓名的待在这府中，他也会对未来惶恐不安吗？

马车驶过闹市，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我伸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着。街边有卖新糕点的，蒸笼一揭开，白雾便腾腾地冒出来。几个孩子围在糖人摊子前，争着要看摊主手里的竹签。还有人提着刚买的年货，挤在人群里，一面走一面回头叮嘱家人别落下东西。

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孩童的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

我总想着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想着自己能做什么，又有哪些事情是我做不到的。可街上的人似乎没有那么多工夫去想这些。

他们要要把家里收拾妥当，要想着明日吃什么、给孩子添一件什么新衣。

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

我看着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摊前经过，孩子闹着要买糖，她嘴里说着不许，最后还是弯腰挑了两块，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高兴得直笑。

我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

具体的行为可以消解人心中的空虚乃至是恐惧。这让我感觉我的心似乎也落下地来。

“停车，我要下来走走。”

车夫应声勒住马。

我放下车帘，吩咐随行的人去告诉母亲与阿姐，我想在街上走走，晚些时候再回府。

下了马车，迎面便是一股食物蒸熟后的热气。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起初也没有什么目的，只觉得坐在车里越想越乱，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走过几个摊子，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街角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各色糕点和蜜饯。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她将摊子收拾的很干净，一切东西都摆的整齐，自己也捯饬的齐整。此时她正用油纸将几块糕点仔细包好，递给面前的客人。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这些是哪里的特色吗？”

那摊主抬起头，笑道：“小人祖籍江东，这些是家里做惯了的东西，带到京城来卖。姑娘要不要尝尝？桂花糕是新做的，还有青梅脯，酸甜得很。”

江东。

九年前，沈玦曾经站在我面前，说起家乡过年的事。

他说，从前在江东的时候，家族里的人会一同庆祝新年。与他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还会绕着街巷大声喊“卖痴呆，卖痴呆”。

他说自己小时候总躲在哥哥姐姐身后，不大敢喊，如今想来，倒有些后悔没有喊得再响亮些。

那时我只觉得有趣，还笑了他。

如今想起来，却不知为何，连那几句寻常的话也记得清清楚楚。

“姑娘？”

摊主见我出神，又唤了一声。转眼间已经切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我面前。

我小心取过，放入口中。

甜滋滋的，却不腻，是好吃的。

于是我指了指食盒里的桂花糕。

“这个，还有青梅脯，都替我包一些吧。”

“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取了糕点，又挑了几颗品相好的青梅脯，一并用油纸包好，最后仔细地扎上细绳。

我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不过是些寻常吃食，算不上贵重，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可我忽然很想把它们带回去给沈玦。

我想让他知道在这座王府里，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也许这会让他心里也踏实一点，因为有人记得他，不是以一个侍夫的身份记得他，而是以沈玦的身份记得他。

我希望他在着府里不要感到太孤单。

我将油纸包收进袖中，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街上依旧热闹，卖糖人的摊主又招呼来几个孩子，蒸笼里的热气散了又起。方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自然也没有因此得到答案。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必每一件事都想清楚，才能去做些什么。

些事，只要我还记得，便可以做，做好一些具体的小事就好了。

回府以后，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沈玦吧。

至于他收不收，喜欢不喜欢，那便是他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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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首长街忆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