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回来吗?”
“从前说要和父亲母亲一同游历天下,现下我想独自完成这个约定。”
“现在…我还无法给你这个答案,或许有一天,当我觉得我们能够真正的在一起的那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看着他,仔细地看,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他穿着一身浅蓝外袍,银线绣成的祥云映着日光,衣摆随风轻动。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心中所想。
过往的凄怆、忧愤或是柔情,似乎都再难从他脸上看出了。
就好像又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候。
十八年。
从初见到如今,竟已有十八年。
我曾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也曾以为来日方长,所有的感情总有机会慢慢说清。可到了分别这一日,那些话反倒一句也问不出口。
我想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也想问他,这些年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又是否仍旧恨我。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我强撑着没有落泪,不愿意他看出我的不舍。
到了最后,我只道:
“那便祝郎君远游顺遂。”
“阿徵,别哭,你也千万保重。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他扯出一个笑来,而后迅速的拉起缰绳,转身离去。
我没有能够看清他转身那一刻的神情。
他也会落泪吗?
我终究无法得知,只是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玉佩,尚带着些许温热。
相识十八年,除去回忆,我真正留下的关于他的东西,似乎也只有这一枚玉佩。
生人作死别。
我忽然想起这句诗。
这会是我们的结局吗?
一滴泪落在玉上。
“秋霜,我们走吧。”
第一章一入京华春未老
我从未忘记我与沈玦的第一次见面。
八岁那年,母亲在漠北领兵打仗。
陛下怜我独自留在京城,便召我入宫,给二殿下明昭做伴读。
明昭小我两岁,活泼可爱,我便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对待。
一日,明昭突然哭着来找我。
“姐姐,大哥哥欺负我!”
她衣袖沾泥,手里的纸鸢也断了一截。我听她说大皇子明晖抢了纸鸢,还笑她像只花猫,当即拉着她去讨说法。
我看着明昭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时心急,拉着她便往大皇子的居所走。
身后的宫女想拦,却没能拦住。
到了殿前,我摸了摸明昭的脸。
“明昭不哭,姐姐定为你讨个说法来。”
我想着推门进去,却恰好与开门的小郎君险些撞在一起。
抬眼一看,却是位极为俊俏的郎君。
“这位小娘子,是有什么事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我,一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直到明昭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唤了我一声“姐姐”,我才回过神。
“我……我们二殿下想来问问大殿下,可否归还纸鸢?”
那小郎君规规矩矩地向我与明昭行了一礼。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大殿下早在偏殿候着二殿下了。”他说话时温和地笑了笑,神色里又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引着我们进殿。
我偷偷打量着他。他似乎比我大三四岁,身形清瘦,却站得很挺拔。衣袍整洁,眉眼温润,不像宫里的内侍,也不像普通侍从。
一时之间,我竟莫名有些羞涩,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牵着明昭进去,果见明晖坐在案前,满脸不悦。案上摆着两只纸鸢,旁边散着竹篾与棉线。
我没细看,开口便问:“大殿下,你为何拿了明昭的纸鸢,还骂她像花猫?”
明晖立刻抬起头。
“徵姐姐,你怎么只听二妹妹一面之词??难道你只是她一人的姐姐,不是我的姐姐吗”
我一下怔住了。糟了,似乎太冲动了。
明昭攥着我的衣袖,眼眶红红的,大皇子别过头去,耳朵尖却也泛着红。两个人都不说话,殿里只听见案上的纸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先哄谁。
那位引我们进来的小郎君从刚才开始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此时,他终于缓步走了过来他先向大皇子行了一礼,又朝我与明昭微微颔首。“方才二殿下的纸鸢挂上了树,大殿下踩着石凳去够,险些摔下来。二殿下伸手拉他,才弄脏了衣袖。纸鸢的竹骨也断了,大殿下拿回来,是想替她修好。”
他说得不急不缓,又将案上的纸鸢递给明昭。
“至于花猫,不过是大殿下见二殿下摔在泥里,随口说了一句。话说得急了些,倒叫二殿下误会了。”
明晖别过脸,低声嘟囔:“她哭着便跑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完。”
明昭看看他,又看看修好的纸鸢,终究上前拉着明晖的手冲他笑。
方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很快便又说起明日放纸鸢的事。
我站在一旁,脸上有些发热。
偏偏那小郎君还在偷笑。
我瞪了他一眼,他今日出了风头,倒显得我太鲁莽,于是我鼓着腮帮子走到他身前问道:“你是谁?”
他微微一怔,随即向我行礼。
“在下沈玦,吏部尚书沈大人之子,入宫给大殿下做伴读已有一年。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未能入宫,故而二娘子不认得我。”
他说话时,腰间一枚青白玉佩从衣褶间露出来,玉色温润。玉佩轻轻碰上案沿,发出一声清响。他垂手将它按回衣间,神色如常。
我不知为何,多看了一眼。
“我叫萧徵,是燕王的二女儿,你以后可以记住我,我们还会见面的。”
沈玦抬眼,眸光微微一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眉眼弯起,答得从容。
“自然会的。”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欢喜,忙转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回明昭宫的路上,我问起沈玦的身世。明昭只知道他常伴明晖左右,说他记性极好,宫中许多琐事都记得清楚。
晚上,我窝在阿姐榻上看话本,心里却还想着白日里的沈玦。这小郎君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倒是很会说话。
“阿姐。”我合上话本,凑过去。
“你可知道吏部尚书?他有个儿子,叫什么……嗯,沈玦。今儿我在大殿下宫中见着了。阿姐大我八岁,总是什么都知道。她抬眼看我。
“没个正形的,坐起来好好看书。”
我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却还是忍不住问:“阿姐,你知道不?”
“吏部尚书出自江东沈氏。”阿姐想了想。“似乎隆和十年前进士,三年前才来了京城,没多久又被圣上拔擢为尚书。一个男子,能做到这种位置,属实不容易。只是沈家如今在京城立足,往后却未必太平。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就是看那小郎君怪俊的。”
阿姐眉梢一挑。“哦——我们徵儿看中了啊。”
“才没有!”我一下红了脸。“阿姐在胡说话,哼!”
谁知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雨,众人都留在明晖殿中下棋。
我与明晖棋逢对手,半个时辰仍分不出胜负。他渐渐急了,唤沈玦来帮忙。
沈玦起初只在一旁观棋,问了我的意见后才替了明晖,与我对弈。
他下得极稳。我原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几步之后,却渐渐被逼至角落。
临近终局,他忽然问我:
“二娘子,若知道这一手落下去便要输了,你还会落子吗?”
我想也不想,答道:“自然不会,必输的棋局有何意义再走下去。”
他轻轻一笑,落下最后一子。
“可有时候,已经走到这里了,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我输了。
我盯着棋盘看了半晌,仍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
“沈郎君果然聪慧。”我收起棋子,心中却还有些不服气“待我再练几年,我们重新下过。”
沈玦将棋子一一收回盒中。
“好,那在下就等着二娘子了。”
他抬眼看我,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窗外雨声潇潇。
我那时尚不知,这一声“等着”,竟成了此后许多年的旧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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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入京华春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