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复相逢 第1章 叶卿末，三年之约。

天地悠悠，岁月长河奔涌不息，王朝兴衰更迭，恰似潮起潮落。秦国历经五十七载，君主暴虐昏庸，致使天下苍生苦不堪言，民怨沸腾。至楚宗衡揭竿而起，天下响应。秦国末年间，朝堂之上，官员贪墨成风；军旅之中，士卒饥寒交迫。楚宗衡顺势而为，取下秦君项上人头，登基称帝，开创全新纪元。

彼时，楚国、庆国、魏国三国鼎立，局势错综复杂。沧州，作为天下第一大仓粮之地，地处三国交界，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引得三国虎视眈眈。楚国为保粮仓，特派上官明泉领兵出征，一举拿下沧州城池。次年，沧州归入楚国版图，庆国和魏国无奈之下，与楚国定下和亲之约，以求三国安宁。

楚国胤顺二十年，叶府之内，风云突变。主母难产，不幸一尸两命，主君悲痛欲绝，竟随夫人而去，夫妻情深，传为佳话。

然世间之事，祸福相依，有人欢喜之际，亦有人哀愁满怀。

夜，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簌簌，仿若恶鬼呼啸，似要将世间一切吞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上官府却灯火辉煌，宛如白昼。府内众人神色慌张，脚步匆匆，似有大事发生。

“皇后娘娘有凤旨——”

一声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说话者乃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上官府众人闻风而动，上官明泉急忙率领众人跪地接旨。

“平乐郡主叶氏女，贤良淑德，才情卓绝，貌若天仙，封——太子妃，钦此。”

周戎海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尖细嗓音里带着三分讨好：“骠骑大将军，还不快快接旨。”鎏金圣旨展开时，明黄绸缎映得他眼角皱纹里都泛着光。

上官明泉却如铁铸般跪在青砖铺就的正厅地面上，玄色战甲在晨光中泛着冷意，连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周戎海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喉间发出“咯咯”轻响，俯下身时银线绣云纹的袖口几乎要擦着青砖：“将军，算老奴求您了，您快接旨啊！”额角冷汗顺着皱纹蜿蜒而下，洇湿了前襟。

“臣，抗旨不遵。”

声如沉钟撞在雕梁画栋间，惊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上官明泉脊背绷成笔直的线，鎏金护心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倒比那圣旨上的蟠龙更显威严。

“哎呀呀！”周戎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攥着帕子直发抖，“大将军莫不是昨夜酒气未散？刚那……那大逆不道的话……”他慌忙抖开绣着并蒂莲的袖口，重新摆正乌纱帽，皮笑肉不笑地挤出声，“老奴耳背，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将军万勿怪罪。”

死寂如潮水漫过整座大殿，唯有烛泪坠地的“啪嗒”声，在这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跪着的众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破这压抑到近乎爆裂的寂静。

与此同时，另一处宫殿内——

哗啦——

上官婉琳凤目圆睁，朱钗乱颤间将案上鎏金茶盏狠狠掼向青砖，翡翠香炉与羊脂玉碟轰然碎裂，青玉地砖上溅开的茶汤蜿蜒如血。

她胸口剧烈起伏，凤袍上金线绣就的牡丹随动作翻涌，恍若燃烧的烈焰：“难道只许他心疼婉蓉，本宫就不心疼么？本宫可是她亲姐姐啊！”纤手突然指向阶下，珠翠相撞叮当作响，“你！即刻去把那逆子给本宫提来！”

周戎海缩着脖子僵在原地，蟒纹绸缎的袖口都被冷汗浸透。

正当他进退维谷时，时兰踏着满地碎瓷款步而入，茜色裙裾扫过飞溅的茶渍，声音却冷得沁人：“周公公，皇后娘娘请明泉将军亲往长春宫接旨。”

上官明泉终于直起如松的脊背，玄色披风扫落满地狼藉。周戎海暗舒长气，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紧张——终于，站起来了！

夜色如墨，上官明泉踏出将军府时，玄甲在灯笼下泛着冷光。周戎海捧着鎏金宫灯小步疾行，摇曳的光晕里，青石板上蜿蜒的血痕在霜气中凝成暗红冰棱，一路延伸至宫墙深处。

行至御花园时，时兰忽的攥紧明黄圣旨，素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河面浮冰间漂浮着数具宫装尸体，绣着并蒂莲纹的裙裾缠绕在残破的琉璃灯盏上，苍白的手指还死死扣着染血的绢帕。

上官明泉剑眉微蹙，玄铁护腕下青筋微跳，目光扫过岸边横陈的太监尸首——喉间整齐的切口泛着冷光，脖颈处残留的掐痕昭示着死前挣扎。

“这些都是在尚药库做事的宫人，是皇后娘娘给叶氏夫人的交代。”周戎海喉头滚动，浑浊老眼泛起泪光，枯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灯柱，“还望将军节哀。”

朔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宫墙，三人踏着满地尸骸匆匆而行。不过盏茶工夫，长春宫巍峨的朱红宫墙已近在眼前，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似在为方才所见的亡魂哀鸣。

时兰眸光微沉，冷锐的视线如鹰隼般扫向周戎海。老太监枯瘦的手指轻叩鎏金宫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便心领神会。刹那间，殿内响起衣袂摩擦的簌簌声，一众奴婢太监们垂首噤声，潮水般迅速退离，雕花槅门缓缓闭合，将满室隐秘尽数锁在这方天地之中。

人未到，声先至。许是茶杯上缺了个豁口，砸在人身上格外疼痛，不多时，上官明泉的额头便红肿一片，还微微鼓起。

“臣，见过皇后娘娘，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上官明泉挺直腰杆，不卑不亢，未曾退让半步。

上官婉琳凤目圆睁，腕间金镶玉镯撞在凤椅扶手上发出脆响：“逆子！你竟敢抗旨不尊？上官氏上下九百八十一人口，再加上江南老家，共计一千四百人口，难道都要因你而丧命么？！”

她猛然起身，九重珠翠流苏晃得人眼晕，“好，就算你不在意他们，那你可有想过沅陵？可有想过云蘅？！”

“我会护他们周全。”

上官明泉偏过头去，执拗得像个闹脾气的孩童，不再看向她。

“啪——”耳光声撕裂寂静。

上官婉琳的丹蔻在他侧脸留下五道血痕：“护？你凭什么护？离开上官氏，你又算什么东西？！”她来回踱步，鸾鸟刺绣的裙裾扫过满地狼藉，带起未干的茶渍。

许久，上官明泉才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大姐，二姐殁了！”

“上官婉蓉殒命了。”上官明泉一字一句，沉痛无比，“二姐绝非死于难产，个中缘由，你我都清楚。上官家的嫡次女，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便这般含冤而死，难道还要我们忍气吞声？”

他起身，踉跄后退两步，玄甲下的身躯微微发颤：“都说京城繁华似锦，令人沉醉，可我却不以为然。幼时夏日为姐姐剥荔枝，冬夜烤红泥煨的鱼。我原以为会一直侍奉她左右……”

就像初次遇见她那般，侍奉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姐。

上官明泉踉跄着连退三步，玄甲下的身躯摇摇欲坠，竟伸手扶住身旁的鎏金烛台才勉强站稳。他猩红的眼眶里泛起水光，往日如青松般挺拔的脊梁此刻佝偻得仿若枯枝，声音里带着破帛般的沙哑：“这京城，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忽又挺直脊背，颤声嘶吼道：“大姐！若我不能带卿末离开，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二姐？”

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两人身影割裂成明暗两半。

“你我都明白，谁也护不住她，不是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她走。”

上官婉琳望着弟弟泛红的眼眶，恍惚间又看见那年杏花微雨，上官婉蓉攥着他的小手挡在身前——大姐，明泉是我弟弟。只要有我在，就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怎会不疼？”上官婉琳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却又骤然拔高，“你也是我的弟弟，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抗旨啊！”

她重新坐回凤椅，素手执起鎏金茶盏，茶汤在羊脂玉碗中泛起涟漪。

“既然享受了上官氏带来的尊荣，便要为家族尽责！”上官婉琳一边慢条斯理地泡茶，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口吻仿若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裁决，“那李氏乃英国公府的嫡女，是满门忠烈的唯一后人，又是太后亲封的外姓公主。”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大姐！”上官明泉刚要开口，便被上官婉琳抢了话头。

“难道你要带着她躲一辈子吗？！”

上官明泉唇齿微张，正欲再言，忽闻殿外环佩叮咚，紧接着“吱呀”一声，雕花楠木殿门缓缓开启。一袭月白襦裙的叶卿末款步而入，鬓边玉簪随步伐轻颤，恍若寒梅落雪。

“卿末，你怎么来了？”上官明泉眉头紧皱，他不愿让叶卿末涉及这些事。

而上官婉琳看到她，如同看到逝去的妹妹，心底竟有些后悔。

转瞬即逝，那点后悔又荡然无存了。

叶卿末拜倒于地，声若黄莺婉转：“臣女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礼毕起身，复转向旁侧男子敛衽一福：“舅舅金安。”

皇后上官婉琳凤目含笑，轻抬玉手：“卿末乖孩子，快到姨母跟前来。”

叶卿末莲步轻移，款步上前。

上官婉琳执起她的柔荑，语气温柔道：“卿末，可愿常伴姨母左右？”

叶卿末敛衽答礼，朱唇轻启：“能常侍姨母膝下，自是求之不得。”忽而眸光黯淡，眉间笼上一层悲戚，“然双亲骤逝，一夕之间父母双亡，卿末至今心有余悸……”

上官婉琳执起她的手，凤目含情：“好孩子，莫要忧心。有姨母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既存护犊之情，亦盼能将这孤女留在身边。

叶卿末垂首，指尖攥紧裙裾：“姨母的苦心，卿末岂会不知？只是京城之中暗流涌动，树欲静而风不止。唯有远走沧州，方能独善其身。”

言罢，自袖中取出明黄圣旨，徐徐展开。

上官明泉见状，心猛地一沉，只觉大事不妙，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叶卿末指尖紧攥明黄圣旨，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臣女已接旨！”她挺直脊背，眸光如炬，“我承诺，及笄之礼时，便是我归来之日。”

她忽尔转身伏地，青丝垂落若墨瀑，叩首时玉簪轻响：“母亲未竟之事，我定会替她完成。”朱唇微颤，尾音带了几分哽咽，“所以，姨母，还请您成全。”

上官婉琳轻拢广袖，倚于凤榻之上，良久未语，唯有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为何？”殿内铜漏滴答，上官婉琳凤眸微眯，吐出二字寒如霜雪。

这诘问如重锤落心，叶卿末喉头微动，竟不知从何辩起。

“叶卿末，你忘了。”皇后指尖划过鎏金茶盏，尾音拖得极长。

更鼓声惊破死寂，檐角野猫忽嚎，惊得宫灯穗子簌簌摇晃。

“叶氏主母一尸俩命，主君投缳相随。”她执起银壶注水，沸水入盏腾起氤氲，“满府百余口性命，除你之外。”

“皆亡。”

最后二字落地，叶卿末身形微晃。

“你能仰仗的，唯有上官氏。“上官婉琳突然冷笑，茶盏重重磕在青玉案上，“你表妹与你同庚，才貌双全。你凭什么笃定本宫会空悬中宫三年？靠你娘？那倘若有朝一日我对她的情谊消磨殆尽了呢？”

“去留与否，你且自行决断。”

上官婉琳将鎏金茶盏推至案前，凤目微眯，望着叶卿末的目光似笑非笑。热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眼角细纹，却掩不住眼底势在必得的笃定。

“姨母，我既能离去，便能归来。”叶卿末指尖轻触茶盏温热，忽而又将其推回。素白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羊脂玉镯，映得那抹明黄圣旨愈发灼眼，“这道秘旨，还望皇后娘娘代为保管。”

“三年之后，我自会前来领旨谢恩。”

说罢，叶卿末后退三步，广袖翻飞间，烛火竟被惊得晃了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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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叶卿末，三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