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陆景绎已经醒了。
他没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手机,关掉闹铃,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他眯着眼看了看:
许信州:起床了?今天去四中二勘。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回了床头。
……
到分局的时候,许信州已经站在装备柜前面了,背对着门。
警服穿好了,肩章在日光灯下泛一层冷光。陆景绎从他身后经过,拉开自己的柜门拿东西,许信州没回头,声音从他背后落下来。
“没睡好吗?”
“嗯。”
“今晚早点睡吧。”
旁边两个警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许信州听得见。
“许队回来第二天就和陆队一组复勘四中,这辆凑一起…真是…”
“你是不是傻了?议论陆队…谁给你的胆?你忘了上次那个被他怼到不敢上班的那个吗…”
第一个就不说了。
许信州站在装备柜前面,没转头,陆景绎蹲在地上,也没抬头,过了两秒,许信州的声音从他侧后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胃药在你包里。”
陆景绎动作停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他怎么知道我有胃病,刚回来第二天,没说。
何局从走廊那边过来了,手里拿着勘查记录,边走边翻,走到大厅中间站定,扫了一圈面前的人:“四中是老校区,二次勘查查之前遗漏的,法医组随时待命。打起精神。”
“是。”五个人异口同声。
一行人立即登车,几辆警车驶出分局,红蓝警灯一闪一闪,在滨城二街格外刺眼。
陆景绎走在第一个出了大厅,下了台阶。许信州走在他侧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踩到他的影子,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闷闷的,粘在皮肤上,像这天气一直没真正干透过。
…
四中铁门锈得发红,校名漆字掉了一半,“滨城第四中学”六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警戒线拉了三层,风从缺口灌进来,塑料条翻着白边哗啦啦响。
几个警察一前一后走进警戒线,没有一句多余交流。
却在踏入校园的瞬间,默契同步抬眼,扫过死寂的校园,只有李郝站在门口顿了一下,手里攥着线索汇总表,犹豫了不到两秒,跟上了。
李郝,22岁,公大毕业,一头褐发。何局那老头把从内勤调来做陆景绎的专职秘书,报到那天他站在重案组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敢进去,后来许信州路过,说“进来吧”,他才迈的脚。
现在他跟在队伍最后面,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又落在陈楠烁的背上,陈楠烁手里捧着尸检报告走在前面,没回头。
李郝认识陈楠烁九年了,初中同学。陈楠烁当初偏理科,语文老师看了他的作文直摇头,初三那年陈楠烁来找他补习文言文,坐在他旁边,笔尖点在纸面上,问“这个字到底什么意思”。他讲了十几遍也没嫌烦。后来陈楠烁三科成绩拉平了,又熬过了高中三年,考上了公大,又成了同学。陈楠烁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讲十几遍也不嫌烦。
有些事讲不清楚,也不用讲清楚。
楼道里灰很厚,教学楼的窗户半开着,枯叶从外面被风卷进来,贴着地面打转。陈楠烁没有直接进教学楼,他绕到后侧去了案发原址,李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转回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陆景绎已经不见了。
陆景绎蹲在楼道角落,戴着专业手套细细比对地面残留的纹路,指尖动作沉稳。
胃里的钝痛还是在上涨,胃病永远都是这样。
但也只能皱紧眉头继续查。
身后有人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他感觉得到那个影子停在背后一米左右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边多了一瓶水。药瓶压在水下面。没留条,没拍肩膀。
陆景绎看了那瓶水两秒,拧开盖子,把药咽了,水吞了两口,拧回去,放回原位。没回头看是谁放的。
那边的陈楠烁独自走到教学楼后侧的案发原址,脱下外层警服外套,戴好双层手套与口罩,神情沉静。
李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稿。“这是前期的记录汇总,”他蹲下来,把文稿放在陈楠烁面前的地上,“你应该用得上。”
陈楠烁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文件上,轻声说道:“辛苦你了,放这里就好。”
李郝没走,陈楠烁再次开口:“你是陆景绎秘书,怎么帮起我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让我别跟着,我就顺带来看看你。”
陈楠烁把文稿拿起来翻了翻。
“这里湿。”李郝说,“你蹲久了会凉。”
陈楠烁没抬头,“知道了。”
李郝站起来,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
下午四点半,勘查小队众人汇合至教学楼大厅。林欧带回微量纤维物证,赵瑄确认外围无异常,陈楠烁梳理出多处前期遗漏的致命疑点。
空旷死寂,风声簌簌,迷雾重重的连环命案依旧扑朔迷离。
李郝站在陆景绎身边,手持平板,指尖敲击着屏幕,条理清晰地记录每一条关键线索。
林欧把物证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一根灰色纤维。“楼道转角地面缝隙里找到的,初步看是棉质,具体等检验。”
赵瑄把记录本合上。“外围监控排查完了,案发时间段内没拍到可疑人员进出,后门那条巷子没摄像头,盲区。”
陈楠烁把尸检报告翻到折角那页。“前六名死者致命伤落点一致,第七名有偏差。”他抬起头,“低了大概三公分。”
陆景绎靠墙站着,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凶手比死者矮。”
小队整理好全部线索,整装准备撤离,回到分局后直接下班。
大家收拾好设备,陆续走出阴森的教学楼,屋外晚风凛冽,暮色沉沉。
回程车上,陆景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许信州发动引擎之前先把副驾那边的空调出风口转了个方向,然后挂了挡。
“药是你放的。”陆景绎没睁眼。
许信州打了一把方向盘,过了路口才回:“嗯。”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胃病。”
许信州又开了十几米。“你蹲下去的时候左手先撑了一下地。”
“就这个?”
“就这个。”
陆景绎没说话了,车窗外面的天灰得发白,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咸的,湿的。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说。”
许信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点。
几辆警车有序驶离荒芜校区,往分局的方向开去。
车停在分局门口的时候,陆景绎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像睡梦里还在想事,许信州熄了火,没叫他,把车窗留了一条缝,把收音机关了,空调没关,出风口对着他那边转了转角度。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景绎自己醒了,坐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许信州。“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
陆景绎推开车门下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放弃了。“今天…”
“明天再说。”许信州已经下车锁了门,“你胃不行,今晚别熬夜。”
“你管得还挺宽。”
“嗯,管得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大厅里还有人,赵瑄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看见他俩进来头也没抬:“景绎,许队,我先走了啊,累死了。”
“走吧。”许信州说。
赵瑄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欧说景绎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陆景绎:“他话多。”
“他话多但我觉得他说得对。”赵瑄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胃啊,再这样搞迟早出问题。”然后门关上了。
许信州站在走廊里,看着陆景绎。“她说得对。”
“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她比我先说。”
陆景绎没理他,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你要去便利店?”
“你听到了?”
“你每次转钥匙的时候会停一下。”陆景绎没回头,“走吧,我跟你去。”
深夜的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冰柜嗡嗡响。许信州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掌心握着一瓶常温的温水,还有一盒胃药,拆开包装,倒出药片,连同温水一齐递到陆景绎面前。
“刚办案受凉,加上熬夜,胃才会反复疼。”
“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陆景绎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许信州对他的好,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位大娘慈祥的面孔。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吃这个的…”
“你刚才在车上按了一下胃。”
陆景绎看了他三秒。“你观察得挺细。”
“习惯了。”
陆景绎没再问了,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水不凉不烫,刚好,他握着那个瓶子多停了两秒,才放回许信州手里,没道谢,但许信州也没等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前一个后,前面的偶尔踩到后面那个,踩到了也不说。
403楼下,陆景绎站住了。“你可以回了。”
许信州没动,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几楼?”
“四楼。”
“403。”
“你怎么知道。”陆景绎问。
许信州没回答,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对着陆景绎,抬了一下手,像在说“走了”。
陆景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403里面黑着,他开了门,按了灯,亮了。
陆景绎站在玄关没动,过了很久,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
那瓶药放在茶几上,他不知道许信州什么时候放的。药片是白色的小粒,和他常吃的那个牌子一样。走的时候才加的温水,不是冰的,不是烫的,刚好能入口,那个温度,和他自己的手温差不多。
许信州记着他不能喝冰的、不能吹风、蹲久了会晕,这些事他自己都常常忘了。
许信州也是后来才知道姑婆住他隔壁。知道以后,每次去姑婆家吃饭,他都会往403的方向看一眼。那个角度看不到什么,窗户关着,门关着,但他还是会看。
姑婆说得不多,偶尔一两句:"那小孩今天又没吃饭","那小孩挨打了"。许信州听多了,有些话不再问了。
402的厨房总有热气往外冒,饭香味混着油烟和酱油味,飘出来,从门缝里钻到走廊里。403那扇门关着,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不知道里面的人吃了没吃。
他想过去敲门,姑婆总说小孩别管那么多。
后来他一直没敲,但他一直在看。
隔着402到403那一面墙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