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偶尔几辆车驶过。
滨城市刑侦分局大厅内,大灯下的警员们各自忙碌。
赵瑄从走廊那头过来,怀里一摞档案,摞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本快滑下来,她用下巴顶着。
走到调查室门口,她侧身挤进去,门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柜子挡住了,分局的走廊永远这么窄。她看见陆景绎还坐在里头,背对着门,烟灰缸里三四个烟头的,有两根甚至还在冒烟,她顿了顿,缓步走进去。
陆景绎放下手中的笔,回头:“有屁快放,没事出去。”
赵瑄刚才的平静脸一下子黑了。但她还是放轻语气说道:
“陆景绎,别这么凶。”
陆景绎的脾气她太清楚了,三年前从警校出来,培训了三个月,是同一批新人里最显眼的那个,但上岗第一天跟谁了欠了他钱似的,警队里有人嚼舌根,他怼到那人请了一礼拜假,还是何局一个老局长跟他谈了一次,出来之后稍微好了点,从“谁都别惹我”变成了“你们别惹我”。
赵瑄无奈解释:“哦对了,四中连环凶杀案那个凶手又搞了点名堂,又死一个,何局让我们临时组建调查组,还带上林欧、陈法医。”
陆景绎瞳孔微缩,将手中的笔丢到一旁:“那还愣着干什么?拿东西进调查室。”
赵瑄就这样被陆景绎一路拉到调查室里坐下,手腕红了陆景绎也没发现。
陆景绎拉开长桌主位那把椅子坐下去,椅脚在旧地砖上刮出声响,他把档案袋扯开,按住照片边角翻过去。
他不知道许信州是组长,赵瑄忘说了。
这次连环案总共七桩,同一地点,四中。前六次已经让分局里所有人焦头烂额了。四中是陆景绎的母校,他当年在里面属于那种“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的学生。
林欧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里面是一次性饭盒碰撞的闷响,进到门口没立刻进,先弯腰把外卖放进了门口的铁皮柜,一进去就看见两个人。像是刚吵完架还没和好。
“听说要组队我就赶紧过来了,加班费没有,外卖我点了,怕你们饿死。”
赵瑄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买都买了还问。”
“那我总要问问你们吃不吃吧。”
“没胃口。”
“你次次都说没胃口。”
“次次都没胃口,不行?”
林欧不理她了,转向陆景绎,他把那一袋外卖往陆景绎面前推了推,塑料袋蹭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大佬,吃吧。”
陆景绎眼皮都没抬:“不吃,没胃口,你拿出去喂狗。”
林欧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我辛辛苦苦跑了两条街买的。”
赵瑄在那边笑了一声:“哈哈。”
“你笑什么?”
“笑你还没习惯。”
林欧站在原地,看着那袋外卖,又看了看陆景绎,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把那袋东西拎起来放回门口柜子上,转回来说:“行,下次我买狗粮。”
陆景绎:“直接进入正题,这次凶手有反侦察意识,之前先连在四中杀害六位花季少年,并且死者都是死于锐器刺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随后凶手自己逃之夭夭,现场干净,门窗完好,但留下了一些证物…”
陈楠烁随即开口:“我那边也在那六位死者的体内查到有安眠药。”
林欧:“那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先让死者强制服用安眠药,死者意识丧失后,凶手再用锐器刺伤关键血管,死者自然就会因失血过多而失血性休克导致死亡?”
陆景绎:“说法不错,我赞同。”
他好兄弟终于支持他一回了。
陆景绎一边听着,一边用电脑查询关于凶手的通讯记录,果然在两周前18号晚上八点,查到凶手叫网约车的记录。
他盯着屏幕上的车辆信息,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但没有放下来,就悬在那里。
那个匿名手机号的前几位,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又看了看,第七名死者是死于18号的晚上九点。
他叫网约车提前一个小时去四中做什么?
陆景绎脑中闪过无数个答案。
“还有两周前18号晚八点,凶手提前一个小时抵达四中,并非临时起意前往案发现场。”
陆景绎这番话,不经让其余四人感到一惊。
赵瑄愣了怔:“不是临时起意?那他提前去案发现场做什么?踩点?没必要。”
陆景绎:“应该不是踩点。这次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所有行动都精密规划。这一小时,他一定做了和案件相关,但又不为人知的事。”
林欧:“四中是老校区,后门监控存在盲区,凶手提前抵达,要么是在提前布置逃离路线,甚至,他在等某个人。”
赵瑄发问:“等谁?死者九点才遇害。”
陆景绎:“应该不是,死者的行动轨迹显示,他当晚是临时绕路经过四中后门,并非提前赴约。凶手精准预判了死者的路线,提前一小时抵达,说明他长期跟踪受害者,对其生活习惯、出行路线了如指掌。”
陆景绎脑中闪过无数个和许信州在夏令营并肩的样子。
但他没有注意到,屏幕上的网约车行车轨迹,起点坐标离当年夏令营的位置,只隔了两条街。
“还有一种可能,这一小时内他在调整作案状态。这七名死者体内都查出安眠药成分,凶手应该擅长控制死者意识,提前抵达现场,或许是在调试药物剂量,或是确认现场环境万无一失,避免出现意外。”
这一句出现,四人同时抬头。
许信州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没有马上进来。他看了一圈房间,才把目光停在陆景绎脸上。
许信州,那个曾经徘徊在陆景绎童年记忆的人。
黑发,从小长成的下垂眼。
他因公负伤,休警一年多,刚回来,陆景绎入职两年,许信州受伤也是在两年前,他们在分局其实有一年时间是重叠的,但那一年里陆景绎还没学会怎么跟人相处,许信州已经习惯了不主动走近他。
那个盛夏——陆景绎只有10岁,许信州11岁,陆明建为了培养他,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送他去了高难度夏令营训练。
陆景绎从小就想当警察,因为警察能抓坏人,能开门,能让被锁在屋里的人出来。
他母亲肝癌死后,陆明建身为警察偷偷染上了吸毒,有气就拿陆景绎出,将爷爷留给陆景绎的钱拿去买了毒品。他把座机线拔了,电话机扔进柜子锁起来。
一天陆明建把门从外面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然后脚步声远了,陆景绎坐在地板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拧了一下把手,拧不开。他蹲回去抱着膝盖,胃里空得发酸,像有东西在里面绞着烧着,什么都吐不出来。
陆明建活着的时候,他没自由过。
有一次陆景绎忍不住向邻居求助,用手比划求救手势,邻居刚准备拨出电话,不到一秒的时间,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打到窒息,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403的屋子里有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隔很久又会来一下,然后是一声尖叫,不久后又像是被捂住了嘴。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打骂声才渐渐停止。手臂上几道长长的伤口,额头也被打破了一个口,身上处处骨折。那天他吐了很多血,成了难以抹去的疤。
旁边402那位大娘看不过眼,趁着陆明建出门的间断,偷偷带着陆景绎去了医院。大娘陪他走完所有流程,给他交了医药费,又给他打车将他送回家里。
后来只要陆明建不在,她就会偷偷给陆景绎塞热乎的东西。
陆景绎最感激的就是她,后来她走了。
直到后来送陆景绎去高难度夏令营改造。夏令营的教官穿着警服,陆景绎每次看见那身衣服,都会多看两眼,然后低下头。
夏令营那天跑完步,陆景绎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门打开的时候,光晃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一个男孩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瓶水,瓶壁外面全是汗。
“你跑得还行,”那个男孩说,“就是最后一百米脸白了,你低血糖?”
陆景绎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那瓶水。
一个星期的时间,结营后,两人没再联系过。
家里那面墙上一直挂着一套警服,深蓝色的,肩章擦的很亮,衣领熨得笔挺,陆景绎每次从它旁边经过都会看一眼,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穿上那套衣服的人,和脱下那套衣服之后的人,好像是两个不同的爸爸。
他很久之后才想明白这件事。
想明白之后,他又花了很久才决定要穿上它。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22岁那年,陆明建吸毒死了,新闻上说他是因公殉职,陆景绎知道真相,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景绎舒了一口气,长久的枷锁终于落地,本以为自由触手可及。
但有一天他也想到,虽然他的心愿是成为警察,但继承的警号只有389201。
警号是金属的,凉,贴在掌心像一块铁。上面刻着389201,他爸的编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别上去了。衣领内侧的布被扎了一下,他没理。
他参加公安联考考上滨城刑侦分局,训练三个月,带着那枚警号上了岗,仅用两年,破了三起积压多年的旧案,直接破格提拔为第二支队队长。
他从不让别人去碰警号,不许提及,不许触碰。
他破案强,有人说那是遗传。他脾气差,有人说该找人治治。
后来何局偶然听警员说许信州跟他有过交集,比他入职早一年。好不犹豫一秒定下,让许信州去做陆景绎搭档,一是配合任务,二就是为了治好他的性子,他也希望陆景绎能看好许信州,别让他再受伤。
许信州走进来,走到位置前,微微俯头:
“陆景绎,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陆景绎有点疑惑,
这难道不是我的位置吗?
赵瑄像是回想到什么,立马开口:
“啊对!景绎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忘跟你说了….”
陆景绎心里第一次生出尴尬,快速起身坐在了第二个位置,说了声“抱歉”。
许信州看着陆景绎的动作,自己也随之坐在主位下。
陆景绎又开口。“还有一个疑点。”陆景绎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网约车记录,指尖点在电脑屏幕里的车辆信息上,“这辆网约车,凶手用的是匿名手机号,付款记录经过层层加密,常规渠道根本查不到实名信息。能做到这一步,凶手绝非普通无业人员,具备极强的网络反侦察能力,甚至可能从事和信息、通讯相关的工作。”
许信州抬眼看了一下他,目光里有一个很浅的认可。
许信州等陆景绎说完后,自己才开口:
“我建议立刻调整侦查方向,一方面调取四中周边盲区的私人监控,排查18号晚八点到九点之间,所有出入巷弄的可疑人员;另一方面,排查市内具备网络加密、通讯技术背景的人员,缩小嫌疑人范围。”
众人都点了点头,默许了许信州的建议。
散会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陆景绎关掉电脑界面,起身时,指尖无意间擦过胸前那枚警号—389201,在调查室灯下格外刺眼。
他尽量遮住眼底的疲惫,但还是被许信州发现。
许信州轻碰他的手臂,给他递来一杯温水。
“加班很累,多喝点水,别熬坏了身体,还有这个。”
许信州又递来一瓶胃药。
陆景绎接过那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温水,什么话也没说,淡定喝了下去。
望向那瓶胃药时,心里也有些恍惚,毕竟他爸都没这么关心过他的胃病。
他愣了一瞬,将胃药放进了公文包里。
许信州又开口:“听说四中是你…曾经的母校?”
陆景绎微微点头。
收拾好东西,陆景绎迈出调查室大门,许信州随手关掉灯,和陆景绎并肩离开大厅。
…
赵瑄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倒了进去,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声音调得很低。
她把靠枕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被棉花吸掉了,什么也听不见。
“陆景绎烦死了,没大没小的。”
她翻了个身,闷声又说了一遍:“烦死了。”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也说不清楚,陆景绎说话冲是事实,但她在沙发上骂骂咧咧这件事本身也挺好笑的,像小学生放学回家告状。
她瘫回去,盯着天花板。其实她知道陆景绎不是真的坏,就是永远绷着一张冷脸,说话像在审人。跟他讲话自动代入审讯室场景,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冷着。他在局里是个后辈,案子破了不少,但这人从不会说一句软话。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凶人啊……
突然,赵瑄手机一震,林欧发来微信:
林欧:“我听说陆景绎有胃病,你知道吗?”
赵瑄坐起来了:“啊?他有胃病,我怎么不知道?”
林欧:“他小的时候,饮食极度不规律,搞坏了胃啊。”
赵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你听谁说的?”
林欧:“许信州。他说陆景绎如果有任何逞强,第一时间告诉他。”
赵瑄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跟许信州说?”
林欧:“不止,许信州说他早知道了,看来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不太行啊?”
赵瑄:“滚。”
林欧:“行行行。”
赵瑄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想着刚才那句话:“他小时候饮食不规律”。
普通人家的小孩,条件也不差,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饱?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翻了翻和林欧的聊天记录,翻到“许信州”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滑过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赵瑄躺了一会儿,伸手捞起一个靠枕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
403的灯还亮着。
陆景绎坐在沙发上,把那瓶胃药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灯,躺下。
黑暗中,那枚警号安静地挂在衣架上,没有光。
窗外有人开了一辆老牌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