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志才见齐晴不愿再多吐露半句,心底满是无奈,最终是沉沉叹了口气,止住了话头。
他喉间涌上一阵酸涩,曾经是无话不谈的祖孙二人,不知从何时起,渐渐互相开始有了秘密,再也无法坦诚相对。
良久,齐志才才放缓了语气,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妥协:“晴晴,你若是有想做的事,想查清楚的真相,便放手去做吧。”
他指尖微微蜷缩,望着孙女眼底挥之不去的郁结,心头五味杂陈,又低低叹了一声:“我看你这几日夜夜难眠,不必这般为难自己,想查,就去查。”
几十年的旧事早已被岁月层层掩埋,相关痕迹大多湮灭,就算深究查起,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看着孙女终日郁结隐忍的模样,他终究是不忍的,索性让她查个彻底,好让她彻底死心。
齐晴抬眼望向面前鬓角染霜的老人,最终还是开了口:“爷爷,爸妈当年真的是出车祸意外离世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周遭的光线都似沉了几分。
一股阴冷诡谲的寒气,顺着齐晴的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泛起细密的凉意。
齐志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冷肃下来,面容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迟疑,吐出一个字:“是。”
简洁的一个字,沉甸甸压在齐晴心头。
她眼底的微光轻轻黯淡下去,纷乱的心绪沉沉落定,没再追问半句,只想着逃离这里。
“我,我下楼打水。”
她转身走出房间,楼道里隐约还能听见喧闹嘈杂的人声顺着楼梯间隙汹涌而上,一点点冲散了方才房间里凝滞的压抑,将她混沌纷乱的神智拉回几分清明。
齐晴走到饮水机前,定定站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的浊气,抬手摁下了关开机水流的按键。
哗哗的流水声一点点填满保温壶,周遭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漆黑的屏幕骤然亮起,一条短信弹窗跳了出来,映入眼帘。
【您交代我查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当年的确是车祸事故,具体细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当面跟您细聊?】
发信人,是她提前联系的私家侦探。
早在数日之前,收到那份疑点重重的旧档案时,齐晴便悄悄委托了专业的私家侦探暗中调查。事关父母离世的真相,唯有专业人事深挖细节,才能查到最真实的线索。
毕竟术业有专攻。
她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澄澈透亮,暖融融铺满整片天地,天色正好,适宜碰面。
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行字:【下午两点,XX咖啡厅。】
编辑完信息,齐晴灭了手机屏幕,重新塞回外套口袋里。
她特意选了这家距离医院最近的咖啡厅,一来位置僻静,二来医院这边随时可以回来,避免医院有事,来得及回来处理。
午后的咖啡厅静谧雅致,通透的落地玻璃窗过滤掉外界刺眼的强光,将金灿灿的日光揉成暖色,浅浅覆在窗棂与桌面之上,镀上一层温润的铂金光泽。
厚重的隔音玻璃彻底与街道的喧嚣,窗外车水马龙的车流声、路人的谈笑风生形成鲜明对比,自成一方安静密闭的小天地。店内流淌着轻柔舒缓的纯音乐,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坐在各处,低声闲谈着。
齐晴如约抵达,径直走向店内最角落的卡座。这里背靠墙壁,一侧立着一盆长势繁茂的阔叶绿植,宽大厚实的叶片层层叠叠,恰好半掩住桌面,完美遮挡了外人的视线,私密性极佳,周遭细碎的人声更是成了最好的掩护,足以容纳一场隐秘的交谈。
卡座对面早已坐着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
那人一身纯黑穿搭,黑色连帽卫衣兜帽扣在头上,脸上严严实实地罩着口罩,连眉眼都藏在阴影之下,不露半分容貌,从头到尾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微微低头,抬手扯下口罩的一侧,仰头将桌上微凉的黑咖啡喝了大半,随后他从随身的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牛皮文件袋,指尖推着文件袋,稳稳递到齐晴面前。
“你之前交给我的旧档案,内容属实,没有伪造篡改的痕迹。”他坐姿端正,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线,“当年发生的事故,确实登记为车祸。我专程核查过当年的墓园登记记录与火葬场的备案信息,流程完整合规,但蹊跷的是,当年经手处理这起事故的所有工作人员、知情邻里,近几年全都莫名消失了,查不到任何踪迹与下落。”
齐晴正指尖轻触文件袋封口,闻言动作骤然一顿。她抬眸望向对面的男人,眼底带着清晰的诧异:“全部消失了?”
男人轻轻颔首,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厚重的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带着提醒的意味:“车祸致死的官方记录是真的,现场备案、事故认定书全都齐全,挑不出明面的错处,但这件事里藏着不少经不起推敲的疑点。”
他顿了顿,梳理着自己查到的线索,缓缓道来:“根据我走访到的零星线索显示,车祸发生的前几天,你家老宅频繁有陌生面孔出入,来往之人行踪隐秘,看不出身份。可诡异的是,这场葬礼结束之后,那些陌生人便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老宅周边。”
“更巧合的是,葬礼结束没多久,你老家那片区域就整片拆迁改造,旧的住户、建筑、痕迹,几乎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细碎的线索层层堆叠,处处透着刻意的遮掩。
卡座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轻柔的音乐流淌耳畔,却抚不平齐晴心底的波澜。她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沉静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希冀,轻声发问:“依你看,我的父母,当年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有死?”
男人闻言低低嗤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翻开另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现场照片,推到齐晴眼前。
“这是当年车祸的第一现场照片,你可以亲眼看看。”他指尖轻轻按压在照片残破的车身之上,语气冷静,“以这样的撞击损毁程度,常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不过你若是依旧心存疑虑,我可以继续深入查证,彻底排除所有可能性。”
照片上的轿车车身大半凹陷变形,铁皮扭曲碎裂,玻璃残渣散落满地,惨烈的现场足以印证这场事故的致命性,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还会有人生还。
齐晴定定注视着照片,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缓缓沉落。良久,她抬眸,语气淡漠道:“不用查车祸了。”
她看向对面包裹严实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接下来,你帮我查我爷爷齐志才。我要知道他近十年来所有的行踪、往来人员,还有他私下做过的所有事,越详细越好。”
她指尖轻轻触碰着桌面,“我要知道他十几年前参与的001号实验的所有事情。”
男人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职业性的通透:“可以,这个委托没问题。不过调查直系亲属、深挖私人过往,难度和风险都更高,需要加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调查保密研究项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可以等。”齐晴神色淡然,早已做好了准备,“这次的尾款我已经提前结清,后续费用,你可以随意报价,只要能查到真实的线索就可以。”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我要最快、最全面的结果,所有的真相,我都要一一知道。”
“放心,我的规矩,拿钱办事,绝不敷衍。”男人点头应下,干脆利落,“有结果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齐晴微微颔首,没再多留,转身起身离开卡座,步履沉稳地走出咖啡厅。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咖啡厅的玻璃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视线,一直端坐不动的男人才终于抬起头。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微凉:“真是有趣。”
桌面上静放的手机,突然闪了闪光,亮了屏幕,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一通刚刚挂断的电话。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别玩砸了,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他眉眼弯弯,指尖微动,彻底删掉了那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