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 第94章 第94章 晨光

“嘀嗒嘀嗒……”

水流声持续地钻入耳膜之中，像夏末扰人的蚊虫，始终盘旋在周身耳畔，磨得人心头发紧。

睁眼所瞧之处皆被一层白雾笼罩，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积水漫过脚底，每一步落下，都能响起清脆的啪嗒声，在这虚无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着。

咚，咚咚咚。

每一声的心跳声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下叠着一下，狠狠击打着耳膜，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前方猛地亮起一束冷光。

齐晴下意识抬脚狂奔，朝着那束唯一的光源奔赴。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骤然被无限拉长，反反复复，咫尺之距，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咚……

齐晴猛地惊醒，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微光，顶端时钟清晰定格在早上的六点十七分。

惨白的光线折射落在她的脸颊上，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孱弱。一夜浅眠多梦，方才梦境里的窒息感依旧萦绕心头，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惊慌，令人惴惴不安。

再无睡意，齐晴掀开薄被起身，打算洗漱完毕，下楼去买早餐。

推开门，一阵晨风裹挟着丝丝凉意，带着初秋独有的清冽萧瑟，都在提醒着她，秋天已然悄然而至。

天边破晓，晕开一片茫茫的鱼肚白，浅淡的白光铺展在天际，驱散了深夜的暗沉。望着这片朦胧晨光，虞清漄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而挥之不去。

晨间的寒气凛冽刺骨，微微张口呼吸，口鼻间便吐出一缕缕轻薄的白雾。外头的林间小道两侧，早餐摊早已尽数开张，烟火气蒸腾四溢。滚烫的白雾从层层叠叠的蒸笼中袅袅升起，混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糅合成温热鲜活的人间气息。

“小姑娘，你的早餐好了。”

早餐摊阿姨将打包好的早餐递了过来。

齐晴微微回神，抬手接过纸袋，轻声道谢。

她拎着温热的早餐，缓步走在空旷的小道上。秋夜凝结的露水厚重浓郁，路边的青草挂满细碎水珠，衣摆与鞋边轻轻擦过草丛，不知不觉便洇上一圈浅浅的水痕，湿凉的触感贴在鞋面上。

抬眸望向天际那片漫漫晨光，心底一动，打算待会去天台等候日出。

爷爷向来作稳定，**点钟才会起身，此刻时间尚早，足够她欣赏完整片日出。

回到病房，她将一份温热早餐轻轻放在齐志才的床头，又留下一张便签纸，安顿妥当后，便拎着自己的那份早餐，独自迈向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风远比下面凛冽，秋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周身衣角。所幸刚才出门时多添了一件外衣，这才堪堪抵御住这晨间的寒风。

凭栏远眺，整座医院的楼宇、纵横交错的街道尽收眼底。清晨的城市尚未彻底苏醒，马路上的车流稀疏绵长，像一条条纤细的银线，穿梭在林立的楼宇之间。

沉寂的天际缓缓酝酿出暖色霞光，一轮赤红的晨曦缓缓攀升，将层层叠叠的云朵尽数镀上温润的金边，暗沉的天色一点点被暖色消融、点亮。

齐晴侧身倚着栏杆，慢慢吸着温热的豆浆，手肘轻搭在护栏上，静静凝望那轮朝阳挣脱地平线的包裹，缓缓升空。风拂乱她的额发，望着漫天晨光，她唇角微扬，轻声呢喃出一句藏在心底的问候。

“早上好，虞清漄。”

——

密闭的病房内，冷气调得比往日更低了，丝丝寒凉顺着空气蔓延开来，几乎快要填满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叶墨书如常推门而入，指尖捏着记录数据的专属笔记，准备例行记录各项身体指标。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与虞清漄的四目相撞。

他的心猛地一沉，竟无端生出几分慌乱来。几瞬之间，他便敛去眼底的异动，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早上好，清清。”

虞清漄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在费力消化这一句简单的问候。

叶墨书放柔了语调，声音温和得如同拂过耳畔的轻风，他再次开口道：“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虞清漄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凝滞在虚空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

她像是在辨认周遭的景物，又像是漫无目的地放空自己，眼底一片白茫，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叶墨书没有催促，静静伫立在原地等候。直到确认她彻底合上眼眸，他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

掌心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虞清漄连日来所有的身体数据、实验反应与身体变化。这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值，是整场实验最直观的参考。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是任何数据都无法定义、无法衡量的。

他转身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按钮。屏幕上的数字缓缓跳动、逐级攀升，沉闷的等候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叮——”

清脆的提示声响起，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齐忻悦正站在电梯外，一身整洁的实验制服，眉眼清冷疏离。

她微微颔首，像是随口一提的问候：“早。”

“早上好。”叶墨书笑着应声。

狭小的电梯空间内，空气仿佛凝滞。自从上次会议后，二人便极有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偶遇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碰面也只剩简单的点头寒暄，再无半句多余的交谈。

尴尬而又诡异。

电梯平稳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机械运行的微响。良久，齐忻悦打破沉寂，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

只是一句寻常邀约，却让叶墨书的心脏骤然停了半拍，随即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笑着应声：“好，我今天尽量早点下班。”

齐忻悦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电梯抵达楼层，她率先迈步走出，径直走向专属实验室，背影挺拔疏离。电梯门缓缓合拢。叶墨书望着电梯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浅淡笑意。

他低声自嘲了一句，但嘴角笑意始终压不下去。

真是没出息。

转眼已是清晨八点半。

一轮旭日彻底高悬天际，炽热的金光铺满整片天空，驱散了所有晨间薄雾，天地间亮堂通透。

齐晴立在病房的落地窗边，安静看着护士逐项核对、记录齐志才的身体数据，细致叮嘱着注意事项。

她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楼下院区，目光随意掠过往来的人影。

下一瞬，她的眼眸微微一凝，视线牢牢锁定楼下的方向。

院区门口，几道人影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步履匆匆地走出大门，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几道仓促离去的身影格外眼熟，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心底瞬间涌上层层疑虑。

她缓缓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滞了许久。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短信，也没有未读消息，一片寂静。

良久，齐晴指尖微收，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眼底的疑虑与沉色悄然沉淀。

护士叮嘱完毕，收拾好记录仪器，轻声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齐志才抬眸，将自家孙女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开口问道：“晴晴，你有心事？”

齐晴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刚刚在楼下瞧见了个眼熟的身影，没看清是谁。”

齐志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似早已看穿一切：“这医院里，除了小徐，你还认识其他人？”

他浅喝一口温水，润了润嗓道：“小徐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他刚一早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齐晴眼睫颤了颤，轻轻吐出一个字：“哦。”

齐志才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小徐是个好孩子啊，这些天也就只有他常常来看望我……”

齐晴神色依旧淡然，只淡淡应和了一声：“是。”

齐志才忍不住笑骂道：“你不会在生气小徐没跟你说吧？”

齐晴道：“没有。”

齐志才瞧着孙女那面无表情的眉眼，顿了顿，再度开口道：“没有就行，就算小徐出国了，你们也不要断了联系。”

齐晴点了点头，她目光又转向了窗外的景色。

齐志才见她心不在焉，面色憔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晴晴，你昨晚没睡好？”

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的双眼与齐晴四目相对。

齐晴内心不由得柔软起来，最近爷爷病情刚稍微有点好转，自己只是做了噩梦，也就不需要跟他说了吧。

她最终只是摇摇头，轻声开口道：“只是在医院待得太久，有些闷得慌，过几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