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居于上位的气势在呵斥中淋漓尽致,使那挥//鞭的狱吏一时间被镇住松开了正扬//鞭的手。蒋显年纪并不轻,却也正值他火气正盛之时,他大步越过带路的刑部小厮,至牢门前严声道:“把门开了都出来!”
虽看上去不大服气,领头的狱吏还是慑于蒋显在王烈阳手下一把手的名头,硬着头皮去将牢门拉开,正开口欲解释,便被蒋显身边一亲信震声打断:“速速放了那小姑娘!那么小的丫头你们也敢用刑?”
狱卒小吏们都苦了脸,悬而不决,这又是刑部本身的事,一同前来的齐修即使愿替他们开口讲情也只能有心无力,而所幸转瞬那头便传来一男子由远及近的回应:“原来是蒋大人、齐大人,恕我没能及时迎接,但这丫鬟,放不得。”
蒋显转头,他的亲信又痛彻心扉似的揪着胸襟,手颤颤巍巍指那牢房里的半边身子被血//染//红的孩童,正气凛然道:“段大人你平日的作风我们虽都明白,但那也仅限于真真犯了事被抓的囚犯,你这近来可是……”他摇摇头,留出一段供人遐想的空白余地,又叹:“五六岁的垂髫,能烦什么错事,下手这么狠?”
……这些文人,遇见点事装得哭哭啼啼的,倒把自己装裹得多冰清玉洁似的。“段某断案素来如此,这下凌大人可明知了?”段山低头行揖,语气也摆得正,并不冒犯,而偏偏说出的话教那亲信面露不浅的愠色。
齐修也心里门清段山的脾气,忙打圆场:“哎呦,这都是误会,误会,蒋大人凌大人都是明白的,只是心中太仁义,这不就是见了难得嫌犯里出了个小姑娘才稍乱了阵脚么?”
蒋显睨他一眼,这齐修,话讲得真客气,又是“太仁义”,又是“嫌犯里出了个小姑娘”云云,明明就是在提点段山快些找个刑讯的由头就能混过去。但既然他代王相爷来了府狱,就不能叫宋元这伙人在两方道别时毫发无损。
段山方叫记笔录的小吏出来。那人是向来负责小案子的,从未见过如此多朝中大臣,脚步哆哆嗦嗦地行至众人之间,膝一屈顺势行了个跪礼,跪坐着手捧竹简念道:“禀……禀各位大人,这丫头佟佟是杀害房缘、企图刺杀段大人的刺客王霖的丫头,我们先是只问她,经她自己述说,她是明知王霖与……李家小姐在何时攀谈的、谈的什么,——这也是段大人在审李小姐时审出的蹊跷——这个佟佟却不肯告知我们,按历法而言属实是抗拒、阻碍刑部办案。您们看,这……”
此时那木椅上气息本已有些微弱的小丫头在他们方才的争纷中又半睁开眼,小脸惨白地迷迷瞪瞪看向牢房外头,见那些扌丁她的黑衣人还在,不由地瑟缩,而最终还是憋了一口气向其他不认识的大人们尽力乞求道:“——救救佟佟,救救……不要再打我了……和少爷约好的……佟佟真不能讲!”
“看吧,蒋大人,齐大人,这人是不能放的。”段山接过话头,只扫了佟佟一眼,便有人很及时地拿木塞子堵上了那丫鬟的嘴,于是他视线很快又顾向齐修蒋显,沉着声继续道,“如果仅是为此而来,再停留片刻就请回吧。”
——刑部既然给了解释,那也不能一直追究同一个问题。“唉,段大人说的很对呀,只是这丫头……”蒋显长叹一声,似被勾起对于过去往事的记忆,火气散去,略显怅惘念旧道,“教我忆起一位故人,段大人也应是颇有印象的。——当年可是你断的案子,公公正正未出丝毫的错,我蒋显可不谓不敬佩。”虽是夸赞,而在场的人都明知这不可能仅仅单纯如此,段山亦只是木着脸听着。
少焉又闻他进而铺陈:“那是,……唉,人老了,记性也只能大差不差了……数年前,一户达官显贵府里的小姐落了一件首饰,是玉簪罢?她告官疑心是一平常百姓家小僮,而段大人你也当机立断抓来那小家仆至堂上一问便知,果然三日内便结了。属实令人佩服,年大人任用你也是理所应当。”
咿——齐修稍向后仰了仰身,也笑了,虽笑意并未达心底。果真有趣啊,这蒋显明里暗里都颇有暗示呢,当年今年都有审孩童的案子,却一个堂下审问一个动用刑罚,而又偏偏提了句当年作为段山上司的年侍郎还在……那如今面对身份相似的嫌犯,也依旧是段山手下的案件,这府狱作风大变,应该苛责怪罪的是……
好嘛,说了这么半天曲里拐弯的话,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他还真以为蒋显就要和一个段山过不去呢。
却不待他开口插言,齐修先听见段山平平淡淡地道:“蒋大人真是好眼力,段某不得不自觉领罪了。”
蒋显抬眉,他那亲信捧腹笑道:“哎呀段大人这是理解错了,蒋大人并无这个意思。”
齐修则脑内思绪一闪,大致明白了秦潭公派他而并非刑部方面更占优势的宋元来的缘由,且秦潭公本身不来,他们一行人要入刑部牢狱必然是要花费一定时间的,况且宋元再那么一下令卡卡他们,就更能腾出时间将朝中情况通报下来,再论如何应对。
“或许我是理解错意了,若如此便自然最好。”明知被那人揶揄,段山也不恼,只道,“毕竟我也是认为蒋大人洞悉无疑,明察秋毫,通晓这两件案子实质是不同的。”
“是呀,一件失窃一件涉及刺客杀戮,这是很明显的事嘛,大家都看得出的,蒋大人也没有在叫你认罪,是不是,蒋大人?”齐修又见缝插针替他补充了一句,心中带着一股得意,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地只叫人感到恭敬。
——而就是他这般实际身居上位的人恭敬起来才明显是作假的虚伪,反倒是惹人恼怒的。蒋显暗里冷静且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对他点点头,也并未扯谎:“那是自然,并不是针对段大人。”……他说的可是宋元。这件事他并不信段山听不出来,那便只可能是被故意曲解,是想轻带过这件事吗?那仅仅如此并不够呀。“只是我了解浅薄,曾前只知不能凭莫须有的猜疑叫手下抓人来再拷问以至于逼出那人的漏洞,如今看来——”
乍然,牢狱更深处的长廊那端回荡起模模糊糊的嘈杂,一个小吏白着脸惊慌跑来,也没顾得上周围的人,向着段山道:“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没有碰她一下,她却突然吐起血来……”
段山皱了皱眉:“哪个?”
“是那芷家女子。”小吏在众人各怀心思的视线下一横心答道。
“还是性命关天,”蒋显与他那亲信须臾间微不可查地对视一眼,抢先开口,板下面孔严肃道,“适才的事暂且不提,不过既是有关小姐们,若去查看一番的话是否介意我等同去?”
无论刑部的人是如何想的,这种合理恰当的要求还是无可拒绝的,如今意识到朝中王烈阳那派的人竟来视察一般的小吏两股颤颤在前带路,似觉自己犯了错事。
还未至那间牢房门前,就嗅见弥漫开来的锈味,蒋显的亲信与齐修同时赶了去,见一身洁净浅粉长裙的女子跌在用于固定嫌犯的木架边的地面,凌乱散发下的唇边溢出一条由细至粗的红线,于白嫩的脸颊上触目惊心。几个狱卒在一边围着,见他们来了便不知所措又如释重负地一行礼,靠到两侧去。
“怎么回事?”这次是齐修先询问道,也一本正经,横了一眼狱卒们,作出愠怒之色,“不是下令让你们不要再对小姐动刑了吗,何况这位芷兰尚且是那前六名中的?”
“大人冤枉啊!小的们都明白的,哪里敢触犯!段大人也只是来问了问——”
“先将芷小姐送去医馆。”蒋显的亲信已踏过牢门进去,蹲下还颇有距离感地扶起昏迷不醒的粉袍女子,正要叫身后跟的自己人来,段山却几步走过来伸手按住他搀着芷兰的手,道:
“她不会死,我们府狱也不会叫任何一个犯人离开。……芷小姐的血并不与正常人的血一般色质,而气味里有木本的苦味,也并非第一次有人中这生马钱子的毒了。”
马钱子?齐修惊疑不定,这什么审问中还要用到药草的毒?一旁领命前来的狱卒识出他没问出口的骇然,不悦道:“我们以天地为誓,绝未曾对芷兰小姐动用刑或毒,这是叫人暗下了毒。——稍后我们为她催吐,再用甘草绿豆青黛拿生姜水冲服便是了。”
而蒋显并顾不得这个,只拧眉问段山:“你说她已是犯人?”齐修也方才注意起关键,不过毕竟是宋元的同僚、秦潭公的手下,为压平这件事也操了心,心中大约已清楚宋元将如何安排手下的官僚去办事。
“大人,芷小姐已认了,助那下毒散谣者与王霖联络。”段山似在望着地上那摊血迹出神,于是那正架着芷兰离去的狱卒回头解释道,“没送她回厅也是这个缘由。”
“认了?”蒋显的亲戚惊道,眼中转息闪过一丝在场刑部以外的人都多少抱有的狐疑,却也没有咄咄逼人,反而站在刑部角度似的叹息道,“府狱破案果真……效率高啊,只求没有更多从犯了吧。”
段山方回了神,思绪却依然有些被分到其他事上般,面无表情道:“这个么,说不准。”
没有对于对方并不大礼貌的话表示不虞,蒋显笑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只要是按着上面的要求来,你们也不必太担心什么。就如李小姐那件事,在怀疑未被确凿时便动粗,再不能了。不过也并非是段大人的错——”
还是没有放过揪宋元小辫子的机会呀,不过保住宋元也并非他的职责。齐修也并不担忧,抱胸在一边围观。段山突然抬头,面上方才的忖度之色一扫,目光渐冷,仿佛抓见了一件案子的什么关键似的,话语却好像与案子新进展半分关系没有:“不,这确实是我的错误。”
咦了一声,蒋显望向他,手拢在袖口里,不说信或不信,只开玩笑般问:“段大人有何高见?”
“……这次芷兰是我没有严加管教,放任了下人,李伊湉受了拶指也是我私自违背宋大人的命令。”段山又已敛下眼睑,淡淡道,“我愿请罪。”这身上红袍绿袍于他都无关,也没什么区别。那些本也惧他和府狱的人并不会由于一件官袍改变态度,他段山一手靠着起家的也不是官职高低。
这么一来,不止蒋显和他的亲信们,齐修也不明白,这时再说这种话也只能平白无故加罪,——本来已经要结束了的。
见段山神色漠然,没有丝毫反悔之意,蒋显倏然乐了一声,一脸无奈道:“哎呀,本与段大人无关的,但既然如是说了,那想必罪名可比我们所估摸的要大些呀。”虽然语气也似不情不愿,然而未曾留出时间供刑部的人们反应,那亲信看他一眼确认后便很干脆地抱拳行礼后回身先去报信了,蒋显几人也明显比来之前气盛了些,纷纷也拱手道别。
齐修本还想留下来劝说一番,却见段山已然负着手脚步也不缓地带着三两个小吏反向离去,便只得暗下跺跺脚气道:“好嘛,脾气真是大,这下子公爷也阻止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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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8 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