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姐姐妹妹们,小生——啊,鄙人明白了,这就回去一字不落地向大人们回报。”待小姐妇人们一一言毕,石窦后退几步,拱手一一拜道,似乎经历这么一遭,也并不愿在女子堆中长待了,转身利落地向厅门迈去。
忽而那金氏后靠墙而立的女厮捧腹大喝一声:“石公子得罪了——快让开——”随即一支箭似地跃过了小姐们,女子们须臾间掩鼻,面上不由地流露厌恶不雅之情。
那人猛地撞开石窦,似再也忍不住般一路越过门外各府来的管事的大家仆,直奔那一米多一些高度的棚子。石窦被撞了个翻,四肢着地呆滞在地面,一时就那么发愣望着那大胆女厮的背影。
“什么?——”在大多家里大管事同样发怔时,几个被家中特意提点过的互相瞅了几眼,旋风般跟了过去。留下的数位转转头,忽而意识到,——咿,这些人的女眷们虽确有在其中呀,但却是……是王相爷手下府中的人……而又出了这样的意外。
又相视瞪大了眼,同时无声哎呀一声,——只怕要出事了。
那女厮自知闯了大祸却也脚步一步未停,看上去属实是腹痛至了极点,一路狂奔,臂膀蹦起青筋撞开棚门,毫不停留直至茅房。
这才反应过来的女厮长自厅内正中央冲出来,也没顾及上有些来听的家仆早已消失不见这件事,只管张了厚唇的嘴,面目狰狞,正欲恶言全吐出将这个不懂规矩的下人骂得狗血淋头,又迟来地意识那些大人府上的从属尚在身后,于是勉强咽下原本的下流之话改口向那些被变故惊到的人们赔笑:“这下人闹了笑话,给各位看了,罪该万死,还请各位海涵……小的这就去收拾她。”这些怪文绉绉的言辞应是从街上读书人口中听闻的。
众家丁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几位家中老爷官职并不高的已打起退堂鼓:“石窦公子要问的,女子们答的,都已听清,我们就先去一步了回府和老爷们反话——”
蓦然木棚便传来大喝:“——你们又是哪里来的下人!谁叫你们来这里?”闻见又混着哎呦哎呦的吃痛声,自是明白手下每个人各自的脾气,女厮长右颊上一块肌肉跳了跳,忙赶了去,只怕那个阿奴一时暴怒在这么些外人前犯下不可挽回的错。
而她急急忙忙奔到棚门边,却见几个身束葛衣的男子身影,也脸色大变欲将其劝离,却毕竟平日里只是听命办事的下人,也不怎么熟悉口舌谈吐,一时无言,只一把扯住距她最近的。
身后熙熙攘攘传来那些家仆的打探声,她方有些慌,只觉颈上的脑袋沉甸甸而下一刻就将被砍掉似的,也怨起来那不识时务的庆子和愚蠢没长眼认不得大府上家仆衣服的阿奴。……上面的意思大约是将李伊湉带得远去,而她为了省去麻烦劳力——就一个小姐罢了,这么多费工夫何必?——只叫人拖去了木棚,若是如今被人看见,宋大人估计也讨不到好,这么追究下来还是她作为头儿犯懒行命吃不了兜着走。
即使是个只懂干粗活的女厮,她也大约知道这事捅出去的后果不是她不掉个头能承担起的,牙一横,只暗中希望那个阿奴能明白这事不可如此拖下。她斗胆猛地拦下那几个探头很有目的地去查看的男子,身子横在他们前面,大吼:“里面小姐换着衣裳呢,你们男子看什么!”
里面阿奴只暗笑,明白若是她真心为刑部好现在只需褪//下些李伊湉的肩处衣服,再稍一让那些外人隐约看上一下,这风波便过了——什么,顾及女子清白?可有他们掩下随意审讯非嫌犯者的证据更重要?……可这是与王相爷那边论好的,定是要在小姐们没受大罪前一并将宋元的妄为阻止了。对于那边大人们,不过是待政敌的小手段之一而已;对于她私下而言,也算是对于王霖的交代吧。
窗外女厮长只愈发焦灼,那些人纷纷一言一语地软言劝说又强硬威逼她移开:
“我们方才是听见了些不太可忽视的动静,这也是为了丫鬟和小姐好。”
“你这就不好了吧,大家都是关切至上,不要拿你们女子内宅借口挡住我们。你也是宋大人的人,莫非里面是什么不得看的——?”
“且什么小姐?难道是李小姐已沐浴毕前来换衣?石窦还未与她谈过,那么叫她换完出来。”
那女厮长也此时明白过来他们各自都是领了命的,只怕是善了不可能了。越发地恨屋内阿奴的愚不可及,她还在转动那常年未动过的脑,却只听里面有人低低地痛呼一声,而那些家仆可都是竖着耳朵就等这一声呢。女厮长再也拦不住,也不敢动粗,一群人鱼儿一般自她身侧涌去,掀了门——
起初并未有谁发声,女厮长杵在门口泥地里私下庆幸是否并未东窗事发,旋即便有人大喊:“李小姐!快,快叫李府那小厮来看看!”
“——都起开,起开!李大老爷派我来探望的!李小姐在何处?”那李家管事不待那人喊完便大力挤开拥在棚前的下人们,推推搡搡跌撞而来,又僵立在那棚内被随意放倒在脏污中的少女身形前,随后指着那被闯入人们惊到的女厮的鼻子尖大声叱骂,“你这忘八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丫鬟带去洗浴了?”
众人这才全围上去,只见那李小姐依旧紧闭着眼昏迷,面色不大健康地鹅红,眉尖紧蹙着似强忍不适,而那阿奴呆愣愣在一边,手里似是被李伊湉无意识挣脱时撕扯了下一块袖口白纱,这时方注意到那双富人家自小好生养着的手,——指节已然全被淤//血撑//得酱黑。
而那小厮早快马加鞭去禀报的王府,王烈阳身侧蒋显闻言震怒拍几道:“这宋元竟如此大胆!去和陛下立即速速禀报!”
……
被紧急召来的宋元进了正殿便袍子一掀跪在龙椅前,小陛下好奇地盯着,而其余大臣们齐齐整整分了两派各列一侧,或幸灾乐祸或严阵以待。宋元申请一本正经且痛心疾首,疾声道:“陛下务必相信宋某的话,我真真下了严令,叫他们好好待小姐们,连一根发丝也绝不准许动!陛下切不要只听了王相爷那边的话就定我的罪啊。”
“宋大人的意思是,对房缘算是排查过了的李小姐,居然动用拶刑,人昏迷不醒至发了热病,又怕我们追究,叫下人拖至寒舍里避人耳目,这全是府狱段山一人的行为,也并未报备与你?”蒋显拊掌道,面上露出全不信的笑容,不待宋元反过来质问他怎敢怀疑他的话,便四顾问身边臣子,“都来听听,你们可信?”
他右手边一男子拱手站出,弯腰诚恳道:“不是我们不愿信呀,而是段大人对于宋大人您可谓是忠心耿耿,宋大人这忽而反说他一人斗胆抗命,在下……实在是难以置信。”
王烈阳在他尾音方落便接着严道:“段山也只不过听差办事的官吏,宋大人先莫急着找借口缘由,你看看,这方才是第一天,怎生就出了乱子?”虽表意为惊诧责备,但话里话外全是不出预料的平淡,神色也并未作何起伏,两根粗黑的眉毛横成一字在老而炯炯的双眼上。
宋元猛一竖眉,万分不忿,被激得抖着衣衫站起来,面向王烈阳蒋显之辈,狠狠伸手指去,还欲争辩,秦潭公却先抬掌开口,依旧温和地不急不躁道:“各位也不必如此焦急,这件事的应对之措不是已然早早讨论过么?”
宋元很恭顺地又拜了下去静听着,低着头看不出明白与否;齐修则稍眯起眼,视线垂到龙椅下地毯一角,眉心在沉思中皱起;作为李伊湉家父的李长阳却丝毫不敢泄露什么不满之情,只面无表情地认真听着;王烈阳目光沉沉地从秦潭公身上移开,与蒋显无声交流一番,又轻哼了一声向后靠去,似已猜出秦潭公要说的话。
“宋元,宋大人呀,你可不能再如此因循守旧,”知道宋元还不明白,秦潭公平心静气,向王烈阳略微俯首示意,“正如宋大人当时采纳王相爷你的建议,如今也没甚区别,‘在非常情况下也确实该采取如此新措施’,段山行事也向来都是有正当理由的。”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他就说那早朝时秦潭公怎么突然插手来了句不明不白的小结。王烈阳垂眸如是想,而且即使是向他王烈阳回复,秦潭公也没提宋元绝对是找借口的事,把明显不会被定罪的段山——与他们比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小官吏——推了出来,看来还是要保宋元。
也是,这种小事怎么弹劾也撸不掉宋大尚书的职位,还需要更多的……
思毕,王烈阳转瞬又抬眼客客气气向秦潭公拱手:“秦公爷说的是,段山想必是掌握了什么新的证据。”
笑意平和地看过去,秦潭公当然明白这是在问他呢,于是挥挥袖子又端坐回,向宋元道:“宋大人起来吧,这是非常时日,刑部只要把进展稍拿来给王相爷解解惑即可。”
……这么场急招他来的朝廷议事就完啦?也有些懵懵懂懂地,宋元条件反射地“哎”了一声,又回神连忙站起再行揖礼道:“我放了命令下去后,还未曾验收查出了什么,请各位公爷、王相爷还有各位大人亲自去府狱问段大人如何?”又飞快扫视一眼秦潭公,补充道:“我为了……避嫌,先不去了。”
秦潭公轻轻点头,率先起身:“王相爷,请,我们同去。”
“啊呀——李伊湉小姐——你肿么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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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6 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