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紧随张掌柜身后,穿过一道雕工繁复的紫檀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原来前头那喧闹的大堂,不过是承平楼的冰山一角,是专为招待四方散客所用。
这后堂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整体布局呈半座“回”字形结构,围合出一方静谧的天井。
天井之中,假山叠石,山间还有欢快的流水,翠竹掩映,几株不知名的花木正值花期,开得郁郁葱葱。这般布置,既给天井添了雅趣,也成了一道天然屏风,将外头的窥探目光尽数挡去,护住了内里小厅的私密。
一步跨入后堂,前厅那股子鼎沸的人声、划拳的吆喝,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周遭骤然静了下来,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股清幽的檀香。
沈长安跟在张掌柜的身后,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张掌柜和偶然路过身边的伙计,走路都几乎没有声音,莫名的给承平楼后堂增添了许多压迫之感。
张掌柜脚步未停,引着沈长安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名为“金桂苑”的所在。
名虽叫“苑”,但并非什么开阔园林,而是一间布置得极尽精巧的独立小厅。
承平楼后堂的这些小厅,一般是留给那些身份贵重、需商议机密要事或寻求绝对隐秘的往来商客的,唯有预约才能在此落座。
张掌柜在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沈公子,二姑娘在里面等候,您请进。”
小厅布置的十分雅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金桂香,并非那种浓烈袭人的金秋桂香,而是一种似有若无的淡淡桂香。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薄纱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飘落在地的金桂。
沈长安跨过门槛时,特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屋内光线稍暗,但足以看清前方端坐着的少女,正是那个先前不愿见他,此时又同意见了的钱家二姑娘。
看到沈长安进来,钱砚宁并没有立刻发难,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盖,瓷盖碰撞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此时在沈长安听来,这声“叮”响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说,”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多余情绪,“你在前头说,你是来履约的?”
沈长安挑眉,迎上那双终于转过来的眸子,笑意重新爬上眼角:“不错。”
钱砚宁端着架子,冷着声音继续问:“履什么约?”
沈长安这才看清了承平楼的这位二姑娘,来时他想过许多种模样,她或许是个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亦或许是个被娇养长大的富家小姐,再或者是位活泼灵动的邻家少女。
但独未料到,眼前这位二姑娘眉眼明亮,神情坦然,坐在那里,不像是等人议亲。
倒像是等人过堂。
面对这样的钱二姑娘,沈长安不免稍稍端正了些身姿,坦然道:“自然是婚约。”
反正不算是第一次说,沈长安答得理所当然,压根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狂言。
不等钱二姑娘开口,沈长安继续说道:“在下,便是小姐未过门的夫婿。”
沈长安虽面上坦然,说完,便一屁股坐下了,但端起茶碗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稍显紧张的心境,他迅速低头抿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后背却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汗。
“放肆!”一旁的望月脸色骤变,猛地跨前一步,指着沈长安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胡言乱语!休要污了我家姑娘的清誉!”
沈长安被这一声断喝惊得肩头微耸,着实吓了一跳,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倒挺直了脊背,神色坦然地拱手道:
“这位姐姐别恼啊,我说的都是真话,家父沈怀远,曾任朔州知府,我是沈怀远的,”
沈长安看着望月,慢慢吐出最后两个字:“儿子。”
他说罢,目光灼灼地看向钱砚宁,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弧度,故意提高了“儿子”两个字的声量,似是说给望月听,又似是说给前方坐着的钱二姑娘听。
“若二姑娘肯认这门亲,那当然最好,若是不想认,我也不纠缠。”
沈长安说到这里,转头看见了方才伙计退出去时,放下的托盘,盘里还放着信物荷包和平安扣。
“这红绸荷包是当初你我两方父母留下定亲的信物。”沈长安指着荷包说。
“至于这个平安扣,”沈长安故意顿了顿。
然后迎着主仆二人的目光,唇角微扬,语气带笑说:“便是我带来的聘礼。”
望月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登徒子,还敢胡沁!仔细让人撕烂你的嘴!”
沈长安立刻起身拱手,“姐姐息怒。”
他嘴上说着息怒,神情却半点不像害怕,“这回我可真没胡说。”
沈长安指了指桌上的平安扣,“若二姑娘认这门亲事,它便是聘礼。”
“若二姑娘不认,”说到这里,沈长安倒是坦然得很,“那就等钱老爷和钱夫人回来再说,家父家母早已亡故,这门亲事究竟是成与不成,总得有位长辈替我们做主。”
钱砚宁终于开口,“你倒是伶牙俐齿。”
钱砚宁起身走了过来,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平安扣,不用上手,她便知道,这玉扣瞧着就普通得很,莫说放在承平楼里,便是外头寻常玉器铺子,也不见得看得上它。
她抬起眼,看向一旁的沈长安,“拿着这么个东西上我承平楼提亲,你不觉得寒酸?”
沈长安心头微微一跳,眼神下意识看向了桌上的那枚平安扣,它确实颜色普通,玉质也寻常。
但那是母亲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从前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舍得卖,后来流落在外也没舍得卖,再后来,他卖了自己也没舍得卖平安扣。
如今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它确实不值钱。
沈长安垂下眸子,只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是不太体面。”
沈长安伸手拿起了平安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举着平安扣在钱砚宁眼前晃了晃。
“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它了。”语气里甚至还藏了几分委屈。
“上门提亲,我总不好空着手来。”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随即又补了一句,“那样岂不是更寒酸?”
钱砚宁没有继续和他探讨拿着平安扣上门提亲是否寒酸的问题,转身回坐下。
钱砚宁问:“既然你是拿着婚约来提亲的,那你可知道我叫什么?”
沈长安如实回答:“不知道。”
听他回答不知道,望月顿时冷笑一声,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上门提亲。
钱砚宁继续问道:“那你见过我?”
沈长安:“没有。”
“那你可知我如今多大年纪?”
“不知。”
“你可知道我喜欢什么?”
“不知道。”
一连四个问题,沈长安都回不知,钱砚宁有些被气笑了,伸出手指,数到:“姓名不知,样貌不知,年岁不知,喜恶不知。”
沈长安也不反驳,任由她说。
钱砚宁最后忍不住问:“你拿着一个不知真假的信物就敢上门来提亲,说要娶我?”
沈长安:“是。”
“不过,你娶我也行。”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无比坚定,让钱砚宁和望月都愣了一下。
沈长安不卑不亢,继续道:“但我知道承平楼,知道钱家,知道钱沈两家有这门婚约。”
“所以,我来了。”
“既是婚约,总不能只有一个荷包作信物吧?”钱砚宁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可有文书为证?”
“有。”
“在哪儿?”
“毁了。”
“毁了?”
“朔州发洪水那年,泡烂了。”沈长安答得平静,根本没打算隐瞒。
“整个朔州都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月。”
钱砚宁微微皱眉。
“那文书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钱砚宁一怔,“你不知道?”
“嗯。”
沈长安点头,“我没看过。”
望月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有些焦急地问道:“你自己的婚书,你没看过?”
沈长安神色坦然,依旧摇头说:“没看过。”
“为何?”
沈长安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回答:“我认得的字不多。”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连望月都愣住了,她本以为这个沈公子会编出什么理由,却没想到竟是识字不多。
钱砚宁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解,堂堂朔州知府大儿子,竟然识字不多。
沈长安似乎没觉得识字不多有什么问题,顺手摸过茶盏,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喝了那么多茶,他依旧觉得口渴。
“信上大概写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婚约这事不会有假。”
“这个荷包在这儿,你们家的人,我也找到了。”他抬眸看向钱砚宁,扯出一个笑,“文书已毁,我父母也早已亡故,至于剩下的,还认不认这门亲,你们钱家说了算。”
钱砚宁盯着沈长安看了许久,最后,她对望月吩咐道:“去请张掌柜。”
“姑娘?”望月有些不解。
“去吧。”
望月只能去将候在门口的请张掌柜请进来。
张掌柜躬身行礼,“小姐。”
“给他安排个住处。”
望月猛地抬头,“姑娘?”
张掌柜也微微一愣,不过到底见惯了大场面,很快垂首应道:“是。”
沈长安也微微怔了一下,显然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钱二姑娘真的让他留下了。
钱砚宁端起茶盏看向沈长安,氤氲热气遮住了她眼底神色。
沈长安一时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钱砚宁慢悠悠地开口:“婚约是真是假,还未查清。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信。”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长安,“不过那只荷包既然和我钱家有关,总要等我爹娘回来再做决定。”
说到这里,钱砚宁顿了顿,“所以,在此之前,你就住在承平楼。”
望月张了张嘴。
“姑娘,这……”
钱砚宁抬手打断了她。
“婚约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可若就这么把人赶出去,转头他逢人便说承平楼不认旧约、仗势欺人,丢的还是我钱家的脸。”
钱砚宁抬眸看向沈长安,“与其让你出去胡说八道,不如放在眼前看着,等我爹娘回来,自然会给你一个说法。”
沈长安立刻喜笑颜开点头道,“还是二姑娘考虑周全,我保证不乱跑。”
“还有,我能干活,给饭吃就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