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北平的天更冷了,一早飘起了雪花。
申时,一匹黑马拉着一辆黑漆四轮车,停在了荣春班的大门前。
车门打开,从里面跳下来一个身穿戎装的年轻人,几分钟之后,他看到了正在后院耍枪的小玉儿。
他穿着短褂,双手交替着,将手中的枪杆甩得如飞轮般转动,而他的身体则冒出缕缕热气。
金老板喊了好几声,小玉儿才听到停下动作,看到了眼前的人,不由一愣。
这个人常站在陆督军的身边,他来了,难道……?
小玉儿的目光朝一旁的严三爷望去,他不动声色地叼着旱烟,目光落在泛着红光的烟丝。
金老板一把拉住小玉儿:“陆督军派楚副官来接你去府上,赶紧去换身衣服。”
小玉儿被金老板拽着往屋里去,他的目光仍停在严三爷身上,他想看一看师父的态度,他还记得严三爷那句“你不可以走云生的路”。
但严三爷始终没有说话,甚至连肌肉都没有抖动一下。
坐上黑漆马车,小玉儿望着对面的军人,嘴张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发声。
楚怀远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从未见过小玉儿卸了妆的样子,除却了油彩,他整个人都显得素然。
楚怀远想起挂在陆啸云书房墙上的水墨画,陆啸云说过那是他的母亲陆夫人画的。
小玉儿低眉垂眼的神态,和画上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马车在北平的街上不紧不慢地跑着,车外有人声,黄包车夫的铃声,还有大剧院的音乐声,小玉儿没抬头,耳朵却听得十分真切。
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小玉儿跟着楚副官下了车,走进大红色的府门,绕过长廊,楚怀远在一间垂着布帘的房屋前停了下来。
“督军,小玉儿来了。”说完挑开布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玉儿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屋,抬眼之间,他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书桌后面坐着的,正是陆啸云。
他穿着一身军装,听到声音,目光从手中的纸移到小玉儿的身上。
“瘦了。”他开口,小玉儿回:“练功,皮实了。”
“练什么?”
“《穆林寨》。”
陆啸云一愣:“武戏?”
小玉儿垂眼道:“三庆园的观众,不爱看文戏。”
陆啸云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没有多问,只是让小玉儿坐下。
小玉儿半斜着坐在红木椅上,一抬眼正好能看到墙上的画,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中年女人端了盘点心进来。
小玉儿才把目光落到了盘中的点心上,三个小碟子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脆皮酥饼。
“林妈。”陆啸云介绍,“这是荣春班的小玉儿。”
林妈从碟子里捏起脆皮酥饼往小玉儿手里塞:“这个,多吃点,啸云最喜欢吃的。”
小玉儿看了眼陆啸云,他的嘴角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吃吧,林妈的拿手绝活。”
咬了一小口,咸中带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小玉儿的心跟着饼子一起变得又软又酥。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尝到过相同的味道。
“学南昆的事,我替你找了一个师傅。”等小玉儿吃完,陆啸云说了正事。
小玉儿却回:“我有师傅了。”
“我知道,不是让你拜师,他也不是收徒。”陆啸云的目光往下沉一沉:“还得看你俩的缘份。”
小玉儿的手捏住蓝布衫的衣角,梨园行认师傅是件大事,名师收徒,也是有讲究的。
你拜了谁的门,就成了谁的“路子”,小玉儿的路子是跟着严三爷学的,严三爷已经是行内的名师了。
他好奇,离了严三爷,陆啸云还要给自己找一个什么样的名师?
“他明个儿来北平,你们先见个面,至于你学不学,他教不教……”
陆啸云转头望了眼墙上的画,低声说“随缘吧……”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那天晚上的不同,带着点无力,却含着不甘。
小玉儿听到了,却不懂,现在的他就想知道,二十来天里,陆啸云去了哪里?
“广德楼,去不成了。”
小玉儿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若不说,回到戏班子,他回答不了师兄们的问话。
陆啸云点头:“知道了。”
楚副官挑开帘子进来,在陆啸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玉儿听到“学生”“上街”几个碎词,随后陆啸云让楚副官把小玉儿先送回去。
小玉儿起身往外走,却又停下转身,望着陆啸云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小玉儿鼓起勇气:“学生是对的。”
陆啸云眉毛一挑,小玉儿又说:“他们说誓死报国。”
“报国……由我们来做。”陆啸云按住了腰间的皮带,眉骨低下来,褐色的眸子映着桌上台灯的光。
小玉儿重新坐上马车之前,陆啸云叮嘱:“你学戏的事,不用和严三爷说。”
回去的路上,小玉儿拉开了车厢上的帘子,看着街道上的灯光,越下越大的雪花,他的眼睛微微眯了半分。
严三爷和金老板都在大厅里等着小玉儿,见他回来,金老板先问:“陆督军给你东西了吗?”
小玉儿摇头。
金老板又问:“有……拿你的东西吗?”
小玉儿再次摇头,金老板松了口气,朝严三爷望去。
严三爷的烟杆显然刚刚熄了火,烟丝还在冒热气,却已经没有了红光,横在桌上。
小玉儿回屋,师兄们带着好奇看着他,大师兄发了话:“都好生睡觉。”
身旁的小猴子在被窝里小声问:“督军府大吗?”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
小玉儿在黑暗听着那些压低的呼吸声,知道他们都在等,但他不说。
等了好些天,陆啸云终于把他接进府去,但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摸到怀表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季云生。
民国五年,季云生二十一岁。
那年秋天,他在天乐戏院唱《玉堂春》,连唱了九天,场场爆满,有一位姓周的师长,听完惨请他吃饭。
季云生去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块玉佩,脸色不太好。
那天,严三爷没问,金老板眉开眼笑。
马车来了,东西接了,但是,小玉儿能还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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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