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 第48章 陨春

当乐晴与李茉子、姚芸方在弥漫着刺鼻能量灼烧气味和漫天飘落污染灰烬的贫民区废墟边缘汇合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发沉。

原本荒芜的沙砾地上，无数漆黑、粘稠、如同沥青混合着血肉的触手正从地下翻涌而出，它们蠕动着，互相纠缠，顶端裂开布满利齿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尖啸。空气被污染扭曲，光线昏暗，弥漫着绝望与疯狂的气息。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不断脉动的暗影，像是某种巨大心脏的雏形。

“范围太大，扩散速度太快，必须找到核心打断它的生长！”姚芸方快速检视数据，脸色凝重。

“分头切入，相互掩护。乐晴，你跟我从左侧！”李茉子已经拔出她的长刀，刀身上流动着清冽的光晕。

三人正要行动，前方翻涌的黑暗触手群突然剧烈躁动，仿佛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惊扰，向两侧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深处，走出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披着残破却依稀能辨出华丽纹路的白色长袍，金发如同黯淡的黄金，碧蓝的眼眸中仿佛沉淀着万千星辰生灭的轨迹，又像是承载着无穷岁月的疲惫。他手中握着一根焦黑扭曲、仿佛经历过焚天之火的旧树枝，周身散发着静谧的光芒，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狂暴的污染触手不敢过分靠近，像是古老传说中的神祇。

右边则是一个女人，全身包裹暗色护甲与破烂披风下，披风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她动作矫捷，背上背着一把造型粗犷、枪管奇长的狙击枪，腰间挂满各种改造工具和弹药，脖子上悬挂着一枚徽章。

看到徽章，李茉子和姚芸方皆是一愣，对上视线，然后默契移开。

“三位，什么打算？”女人开口，声音清冽，似乎在寻求三个人的合作。

乐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不清楚你们的来历和底细，无法确认是否值得合作。”

毕竟是从触手群深处走出来的，乐晴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不知道他们是否存在威胁。贺以辛又不在，万一乐晴做的决策是错的，导致了什么后果，没有人可以给她善后。

“陨春。”女人自我介绍，“这位……”

陨春看了看旁边神祇一样的人：“怎么称呼，卡珊德拉？”

被称作卡珊德拉的男人微微低头，看着乐晴：“阿波罗。”

乐晴点头：“所以，二位又是什么打算？”

阿波罗缓缓抬起握着焦黑树枝的手，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向翻涌的触手群深处，那些狂乱舞动、试图重新合拢通道的漆黑触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骤然变得极其缓慢、滞涩，连裂开口器的无声尖啸都仿佛被拉长、稀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十分钟。”阿波罗开口，“只能静止十分钟。”

乐晴懂了。阿波罗的力量只能让那些触手静止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它们会再度沸腾。所以，他们需要在这十分钟之内，清除所有触手。

李茉子和姚芸方几乎瞬间绷紧身体。她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明白了。”李茉子率先打破短暂的沉默，转向陨春，“怎么配合？你们对下面的结构有了解？”

陨春点头，指向触手群深处某个略微下陷的方位：“根的核心应该在那里，一个旧时代的地下避难所残骸，现在是它痛苦记忆的发酵池。我和阿波罗负责维持通道稳定，压制大型异变。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乐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负责突入，找到核心的记忆锚点，摧毁它。注意，那里可能……会有一些过去的回响，别被拖住。”

“回响？”乐晴追问。

“死者的执念，场景的碎片，时空乱流里的残影……什么都可能。”陨春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跟着感觉走，找到最让你不适、能量最异常的点。”

计划迅速敲定。先知维持着那片诡异的静止，陨春则端起她那把造型夸张的狙击枪，枪口隐隐对准通道深处那些虽然迟缓但仍在顽强蠕动的阴影，进行精准的压制性点射，每一次枪响都极为沉闷，却能让一大片触手彻底僵死。

“走！”李茉子低喝一声，率先冲入那条被强行稳定、遍布粘液和残余触须的通道，姚芸方紧随其后。乐晴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枪，迅速跟了上去。

通道内的空气粘稠，每一步都踏在缓慢蠕动的残存触须上，让人头皮发麻，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阿波罗的静止力场虽然强大，但仍有细微的、神经反射般的抽搐在脚下传递。两侧被强行定住的漆黑触手缓缓起伏，表面布满血管般的凸起，规律脉动。

李茉子冲在最前，长刀挥舞，精准削断那些试图合拢的肉须。姚芸方居中策应，手腕上的探测仪发出急促的嗡鸣，指针死死指向陨春提示的方向。乐晴殿后，感官提升到极限，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回响。

通道向下倾斜，深入地下。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污染物自身散发的诡异的幽绿磷光。渐渐地，人工建筑的痕迹开始出现，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碎裂的水泥板、半融化的塑料标识……这里果然是旧时代避难所的残骸，如今已被污染的血肉彻底寄生、改造。

“注意！”姚芸方突然低呼。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空间。

这里像是曾是避难所的中心大厅，如今中央却盘踞着一团无法名状的巨大肉瘤，表面布满搏动的孔洞，伸出数条远比外面粗壮的主触手，深深扎入四周的墙壁和地面。肉瘤顶端，一颗直径约两米的、半透明的卵状物微微搏动，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液体。

空间内的景象是重叠而破碎的，依稀能看见昔日避难所混乱拥挤的模样，惶恐的人群，闪烁的应急灯……下一秒，又变成血肉地狱，触手从墙壁破出，人们尖叫、溶解、互相吞噬。声音也是错乱的，广播里的冷静疏散指令、孩童的哭泣、怪物的嘶吼、骨头被碾碎的脆响……所有这一切，如同受到干扰的全息投影，闪烁不定。

“锚点就在那里！”李茉子咬牙，一刀斩碎一个扑来的残影，那残影爆开时散发的悲恸让她眉头紧皱。

“必须靠近才能摧毁！”姚芸方快速分析，“但这些精神干扰太强，贸然靠近可能会被拖入意识混乱。”

乐晴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试图钻进脑海。她看见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女人残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虚幻的、正在消散的孩子光影，正发出刺耳的哀嚎。

乐晴抬起双管枪，对准那个孩子的光影，果断射出。

“砰——”

随着子弹的穿透，光影骤然消失。

女人呆滞一瞬，迟钝地看向孩子，怀中已然空无一物。

看着彻底消失的孩子，女人仰头爆发出一阵啸叫，啸叫产生的气流将所有人掀翻在地。乐晴顺势在地上翻滚几圈，稳住身形，然后朝女人同样射出子弹。

又是“砰”的一声，女人的光影颤抖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女人的消散，空间内重叠的幻象猛地一震，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骤然清晰了瞬间。那短暂的清明里，乐晴看到在巨大肉瘤扎根的墙壁后方，出现一层不断波动、映照着无数痛苦面孔的暗色薄膜。

“小心！”姚芸方提醒。

通往那面墙的路上，更多的残影正从肉瘤的孔洞中喷涌而出。绝望的絮语、濒死的恐惧、刻骨的悔恨……汇成无形的潮水，试图淹没闯入者的神智。

李茉子闷哼一声，刀尖垂地，额角青筋突起，在抵抗强烈的精神侵蚀。姚芸方咬着下唇，快速操作探测仪，试图生成干扰屏障，但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抖动，效果甚微。

乐晴也感到头颅内部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疼痛，无数不属于她的情绪碎片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她强行集中精神，目光锁定那面波动的墙壁，墙壁前像是蜷缩着一个人，散发出的悲伤与不甘如同冰冷的黏液，粘附在空气里。

“掩护我！”乐晴的枪口再次抬起，却没有立即射击。她开始向前移动，双管枪在她手中微微调整角度。

李茉子和姚芸方瞬间明白她的意图。李茉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长刀横在身前，清冽的光晕向外扩散，形成一个不大但坚韧的防护区域，勉强抵挡住大部分精神冲击的潮头。姚芸方则将探测仪功率推到最大，发出尖锐的白噪音，干扰着残影的聚合。

乐晴趁机加速，几乎是撞开几道稀薄的光影，冲向那个人形阴影。

离得近了，她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穿着早已褪色破烂的工装，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同样模糊的笔记本。

他低着头，反复呢喃着破碎的词语：“……回来，我的孩子，回来……对不起你们……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