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溜烟没溜成,扛着日头走了几里路没一人毛,又是饥又是渴,不承想半路杀出一咬金兄名为曹寅,把她半路给截了,原二人是一伙,一主一仆,寅为仆。寅道出她伤了他家主子,故拦了她的去路要她说个四五六。她自是讲不出理,毕竟自个儿险些断了人家香火,只好规规矩矩的给五花大绑回了回来慰问。
她强笑嫣然,:“伤......伤势可还重?”
他还在那石凳上坐着,悠闲着轻酌小酒:“怎么,不跑了?”
她尬笑:“您看...这大热天儿的是吧...能上哪去呢。”
说着,哪知她腹里传来咕噜声儿。
他仰头大笑:“你且饱腹了再跑也不迟。”
她一愣。
本无心闹趣,顿时恍然,倒是他一语惊醒梦中人,眼下自个儿啥也不知,啥也不会,就单单知道个大名儿。委实无甚可维生计之物,说去以名寻亲,只怕亲未寻着,人已成饿殍,瞧着眼前这人不若奸邪之辈,倒不如抓紧这稻草,混些银两,以防曝尸荒野。
悄咪着瞟了眼他腰间的布囊,嗯,够鼓。
“兄台,可否借我些碎子儿,吃口饭去。”她赔笑。
他不解,转问道:“你是一人在此?”
见时宜,她变作楚楚可怜模样,张嘴扯瞎话:“我……我是发水涝流迫来的孤女……如今……甚么也不记得了。”掩面泣涕:“几天没沾着个馒头了,我本冰肌玉骨,最是绝世一人,如今......如今饥黄面瘦......”
他又瞥了瞥她腕上瓷镯。
“大老爷,您也瞧得出来,我这身邋遢,瞧瞧,我这鞋,大脚趾都来见您了......”
“当真是孤女?”
“是。”可怜巴巴。
“跟我走吧。”
她一愣,偏过脑袋,瞪圆眼瞅着他:“一肚子坏水......”
他朗声大笑,问她:“你觊觎我兜里的钱财就不坏了?”
“有啥好笑的......”她在喉咙里嘀咕:“咧嘴王八小气鬼......”
“好了,正经的。”他一改面容,认真道:“想要银子,就跟我走。”
她不肯,埋着脑袋,杵在那。
“我是宫中当差的郎中,只近日出来走动走动。”他道:“不是人贩子。”
她不肯,杵在那。
朝兜里抓了把银子,在掌心里捣腾:“你若真是孤女,还这般穷酸落魄在这荒郊,也活不好,甚至活不了。”
她不肯,瞅着他手里的银子杵在那。
他挑眉望着她:“过时不候?”
......
天下哪有这好事,这人出手救济,还将她收留,好吃好住供起来。
怕是老天爷眷顾她。
她便也厚着脸皮尾随人家,挤进一客栈来住。
————
只是这人有些古怪。
这日她爬来房檐上,一个人玩儿。
她伸出俩指,在瓦上走:“你是谁呀。”
“我是陈颜卿!”又伸出另一只手。
“你为何在这?”
忧伤窘起了眉毛:“我不记得……”
这般惬意,委实像个傻十三。
兀自开心着,突觉有人在瞧自己。
她转眼看去,他站在底下,眼底占尽柔情,正盯着傻十三。
她呆呆望着他,红了脸。
他仰朝她伸出手来,温声道:“丫头。”
只觉莫名羞赧,躲了起来。
本说人在屋檐下,她已有心任凭差遣给他打杂来叫自己住得心安理得,本觉他多半缺个粗使丫头才留的自己。没想这几日来,他也从未遣过自己,倒是偶时邀她来院中品个小茶倒是有的。
几日来,他只有对她的好,不曾有不好,便不作多想,只需待得舒坦,不管那三七二十一。
而况,这日做了冗长的梦。
顿时醒来,鬓角还挂着泪花,梦已然忘却。身上渗出冷汗,拉了帷幔,下床来,这日午时小憩,只道一会儿看窗格外天色见晚,心下莫名得生出些惊惶来。
摸出了屋,曹寅一人在院里。
见了她,曹寅反道:“姑娘一人可还打紧?”
“不打紧,怎么?”
曹寅闻此,往四面扫了一圈:“那姑娘且回屋歇着,主子半日未归,在下去寻。”
颜卿一道跟了去,只怕他们跑了,将她一人撂下。
“瞧这月黑风高,不会是给豺狼刁去也难说。”
“这话不得乱说。”寅道。
“不是,你说这林子阴森森,毒蛇猛兽的不见得少,给啥玩意咬一口,指不定这会躺哪等回光返照呢。”
曹寅虚得慌:“姑娘……”
“你看,地上处处是深坑,摔了进去怕也不成事,至少得碎骨头。”
这曹寅也是一老实巴交的人,他心中焦灼:“主子吉人天相,不惧的。”
“咱们都找了这么一时,连个人毛都没有,你说半日未归,脚滑一跤栽河口里也说不准。”
他愠怒:“姑娘,主子待你如此,你却咒他。”
瞧他较真,她陪笑:“不不不,我揣测一二罢了。”
曹寅面色铁青,扔了火把子,走得愈快。
“好黑呐!”颜卿吓得直叫:“我怕鬼,你等等我。”一时慌了,连同背后渐生寒气,跌跌撞撞跟上去,被一木橛撂倒,崴了腿脚,擦破了皮,她又急着一瘸一拐爬起来:“不说还不成,等等我——”腿一痛,又摔了下去,干脆不管了,坐地上揉起脚踝来,瞪眼睛鼓腮帮子的,横竖也就一死,死了也不消受这人间罪。
曹寅想了想,又回头来。
见她摔在地上。
他把她拽起来,背在背上,她一吓:“你做什么,放开,赖皮头!”一面打骂,一面扯人家的耳朵。
曹寅实在难忍,冷声言:“托主子照料您,您安分些可好?”
她心下突生一丝温存。
瞅了瞅他,一改善容,温声道:“你主子对我甚好,我猜想......你那主子不是瞧上我了罢?”
寅不语。
“说来我闭月羞花,舒雅之至,自是教人一眼钟情,他倾心于我也是情理之中......”她厚着脸嘴叨叨。
寅不语。
“我才见他时,就觉投缘,他面目俊秀,瞧着亦有二文钱财,同我年纪相当,倘若他直白些对我,我亦是会从的......”她仍厚着脸嘴叨叨。
寅不语。
“只不晓得他可是衷情的人,他若肯悉心照料我,我便随他走南闯北……”
寅无奈,便言:“我诚然好奇姑娘的身份,竟会独自一人在这老林子。”
“我……我是孟津渡口泛滥的流民……”随口而出,不知何来,她皱眉思量:“我不记得……"
绕回客栈。
门前,一眼便看见他,背着手在院内。
听见脚步声,忙转过来,本要说些什么,见曹卿二人如此架势,脸色一沉打住了。
凉凉。
走来曹寅跟前,他讽道:“ 不晓得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会儿竟如此亲热了。”
曹寅不敢抬头,一时语噎,傻里傻气,半晌哼出一句:“您说要照看......”
“照看到身上去了?”他似是不肯罢休。
曹寅仍不敢多言,他将折扇打开悠悠的扇着:“你两人竟如此不知羞辱。”
“姑娘伤了……”曹寅低声道。
“伤了?伤了面色如此红润?”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受伤好啊,我是郎中,我给你看,何用假惺惺的去勾引他。”
他走近,拽住她,扯了扯她的衣肩:“哪里伤了,我给你瞧瞧。”
只觉他句句话刺耳。
“放手。”她冷声,
他却也还是不甘示弱,拽着她的衣袖:“怎么?同我不熟稔,碰都碰不得,同他,便要投怀送抱?”他讥诮,语气古怪:“好一个贞洁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