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爷爷呀,你可算是回来了,万岁爷下了几道口谕不见人儿,龙颜大怒......”梁九功紧跟着在常宁耳根旁念叨。
常宁皱起眉来,倘若自己不曾记错,皇兄今个儿晨时唤他来传事儿时说了这事不急,可以缓办,何为此刻摧得如此紧。
不知是往常不察觉,抑或今觉奇怪,常宁方进乾清宫就觉背上一阵寒栗。本是一向亮堂的乾清宫里灯火昏暗,只有俩亮着的烛台。
“万岁爷,五爷来了。”
皇上埋头写字。
常宁走上前来,单膝下跪行礼:“臣弟参见皇上。”
皇上闻言亦不回话,梁九功退到一边。
许久,皇上才沉声道:“交给你的事办的如何。”
常宁低身叩头:“回皇上,臣弟已去探访了索相大人,却是称病,不能见臣。”
皇上不曾命他起安,住了笔,抬眼望他,冷声道“此后?”
瞪得他一渗。
“后来…就…就回宫了……”
他吓得没能好生思索,期期艾艾吐出这几个字来。
皇上怒火中烧,铁青了脸,起身走到他跟前:“原来如此。”他怒喝:“朕告诉你,今个儿给你十个胆儿,你有种的再说一遍。”
常宁全身一颤。
“朕下了三道口谕去奉先殿召你,都给你额娘以托辞退了回来,你岂是要欺君罔上——”
梁九功在一旁亦是心急,偏头眼神劝他如实交代。
“说,你去了哪!”
梁九功也随之齐齐一颤,背脊渗出汗来。
他不解,向来自己就算借着办事儿的档口在外游乐,皇兄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了过问,今番却要计较了。
他依旧低着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弟愿领罪。”
“何罪之有?”
“欺君罔上。”弱弱道。
皇上冷哼一声,在他身边绕了两圈,嗔道:“若朕要降罪于你,怕要搭上你的脑袋。”他顿了顿,沉下声来:“包括你宫里的。”
心下一惊,皇兄知晓他带了汉人女子入宫,且非八旗。他自是知道,带无籍贯者入宫是大忌,宫中处理的亦是严谨苛刻,无籍入宫者,无一幸免。
他忙抬起头,直勾勾的望着皇上,急声道:“皇兄,常宁知错了,这一切都是常宁私作主张,不干他人之事…若是皇兄要怪罪,便怪罪于常宁一人身上。”
皇上见闻及此,四肢一紧,他在庇护她。
“若皇兄要罚,就罚常宁,求皇兄莫要告知皇祖母……"
握紧了拳,蹲下身揪着他的领子,死死瞪着他的眼,眼中到底是如何情意。
良久,才松开手,站起身来,只是看着他,眸子逐渐模糊。
他不会,他当然不会再问。
你不舍得伤害她,朕又何曾舍得。
————————————
“我就说常宁这个皇兄烦得要死,不这样就那样的,时时坏我好兴致,把常宁弄去了大半会儿还不放回来。”颜卿一手敲着案桌,发着牢骚。
绮儿面上紧张,指头挡在唇前:“嘘!姑娘这话可不能让别人给听见了。”
西昭亦是紧张,细声问:“姐姐,五爷该不会出事儿吧……”
颜卿嘟了嘟嘴,无所谓摇摇手:“肯定不会,就那傻样一看就福厚命长的。”剥了俩花生往嘴里扔。一瞟便见西昭焦灼得很,嘻笑逗她:“你该不是瞧上他了吧?”
她白皙的脸庞立时红透,忙双手捂着脸:“姐姐,你说什么呢…”
“你看你看,脸红了。”
见此,二人起哄。
“那定是瞧上五爷了。”
西昭一时羞得转过身去,故作生气:“姐姐们不要再拿西昭打趣了。”
“心里定是偷着乐呵。”
她不知所措:“莫要逗我了,我哪有瞧上五爷…我…我不理你们了……”说着佯怒,要往屋外跑。
才跑出屋就撞上常宁。
“五…五爷。”
西昭仍是满脸通红的抬眼看他。
两人便也出来,瞧了常宁好脚好手的还站那儿,只是颜色古怪,似是受了多大委屈。
颜卿不禁好笑:“可是被你那好皇兄给抽了?”
常宁窘眉,脸色铁青,与她怄起气来,进了自个儿的房,把门砰的砸上。
“…”
“…”
“看来确是让他皇兄给抽了……”
也没点灯,屋里无一丝声响。
绮儿轻声:“五爷每回遭了皇上,便会这样…”她将声儿压得低:“要不姑娘去哄哄五爷…”
“哄他?”颜卿叱咤,指着那房一脸嫌弃:“不…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要人哄……”
......
敲了门,进了屋。
转身进屋,见未掌灯,又点了灯火来榻边来,走近了才听见被子里传来微微吸鼻涕的啜泣声…
他怕不是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颜卿心头一动,想来他尽管学似丰年,却仍旧是个孩子。
“不要哭了…”颜卿柔声说着,用手揪了揪被子,这小子抓得紧,扯不动。
声音却微微的往间隙里出来。
“你不要哭了……”无奈再柔了柔语气。
哭声不停。
“你不要哭了嘛……”再温柔一点。
这还不停,颜卿深呼一口气,磨了磨牙,这小子还真真会任性耍赖。
她本就没耐心,忽而大声喝道:“叫你不要哭了!”
被窝里的人连着被子猛的一颤,没了声。片刻,声音又传来,愈发的大,好似十分委屈的那种。
......
只得端着烛台站在榻边候着他抽泣累了。
“这是怎么了…”这人一手捏着佛珠,一手抚过门墙走过来。
颜卿见了便退来一边儿:“他一回来就趴这儿哭,我也不知咋了……”
诧异的看了颜卿一眼,坐到榻边,用手轻轻拍了拍被褥,柔声道:“宁儿,怎么了?”
被褥里的人闻言,便掀了被褥扑进她怀里,“唔”的一声放肆哭出来。
常宁稍稍侧出眼来瞟了颜卿,又觉羞涩,松开她。
她伸手轻拭他脸上的泪花,面显心疼:“这是怎么了。”她转头对颜卿道:“你去端盆水来给五爷擦擦脸。”
颜卿愣住,踟躇着。
“我不擦脸。”他道。
屋里沉默一时,她抚了抚常宁的脑袋又问:“怎么了今个儿?”
两眼红得跟大白兔似的,他抬眼瞧瞧颜卿,又楚楚可怜望着她,半晌才小声喃喃:“额娘,皇兄斥我…"他吸了吸鼻涕,又续诉苦:“皇兄是不是讨厌我了……皇兄方才凶我……”
看他那样,颜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忸怩的真让人心绞痛……
“该斥,说说你就怎么了,谁让你跑出宫去野了一天。”她佯装怪他,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可皇兄从未如此凶过我…皇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窝在她怀里,抬头泪光闪闪的望着她。
“喜欢喜欢,咱们宁儿只要乖乖的……”
这便来了个丫头报时辰,该时候诵经了。她应了一声,便起身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道:“少落些泪,也不怕人笑话你,快歇着吧,额娘走了。”
今儿倒是算看了一台好戏,他平日里那纯熟想必是装的。
“那我也走了。”
“不要走。”他立刻掀了被子赤着脚下榻来拽着颜卿:“我…我今日在你跟前丢了脸…你莫要嫌弃我…”
“不嫌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