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那道避嫌之令传下之后,静姝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辞依令不再踏入院门,只在书房中暗自留心府中动静,心里清楚这流言绝非自发而起,可他久离侯府,对温知予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一无所知,一时寻不到破绽。
府中流言依旧没有平息,仆妇丫鬟私下议论从未断过,只是明面上无人再敢大张旗鼓议论。温知予见第一步已经奏效,心中暗自得意,却并不松懈,依旧命心腹眼线紧盯静姝院,同时也盯着周婉柔。
她素来知晓周婉柔心性软弱,当初胁迫她在柳氏汤药里下慢毒,又让她配合伪造密信一案,周婉柔一直心怀惶恐。温知予一直提防她良心不安,临阵反水,所以特意安排眼线,留意周婉柔的一举一动。
周婉柔这些日子,夜夜难安。
老夫人下了避嫌令之后,她看得明白,温知予的手段才刚刚开始。下一步,她极有可能把这桩男女流言,和当初那封伪造密信捆绑,给苏玉扣上“本就品行不端”的定论,旧案新罪叠加,苏玉再无翻身之日。
袖中那一份留存的证据,是当初伪造密信时,她偷偷藏下的底稿残页,是可以证明密信乃是人为造假的关键物证。
她日日摩挲那残页,指尖被纸边磨得发疼。
若是继续沉默,便是眼睁睁看着清白之人被碾碎。
可一旦把证据送出去,她自己下毒之事也会随之败露,温知予绝不会留她性命。
几番挣扎,善恶拉扯,终于在这一日黄昏,她下定了决心。
她想,不必直接出面揭发,只需要悄悄把这份线索送到苏玉手中。苏玉聪慧,自会懂得如何运用这份证据,她不必亲自站出来,或许还能保全自身,又能帮苏玉寻到翻案的突破口。
打定主意,她寻了个借口,说要去佛堂上香祈福。
温知予安插的眼线见她独自出门,心中起疑,远远跟在后面,没有靠得太近。
周婉柔一路装作虔诚,在佛堂跪拜祷告,等到起身之时,假意绕到佛堂后方僻静小径,这条小路,是去往静姝院侧门的近道。
她计划得很好,把残页藏在一卷祈福经卷里面,打算寻机会托静姝院出来取清水的小丫鬟,把经卷转交晚翠。
天色渐暗,暮色漫过院墙。
远远,她果然看见晚翠提着木桶,从静姝院侧门出来,去往井边打水。
周婉柔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晚翠姑娘,稍等。”
晚翠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见是周婉柔,神色微微一怔,面上依旧保持谨慎。
周婉柔不敢多言,快速将那卷经卷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里面有要紧东西,回去交给夫人,切记,万万不可让旁人看见。”
晚翠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接下经卷。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是那名跟踪周婉柔的眼线,已经追到小径拐角,眼看就要转过弯来!
周婉柔浑身骤然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心脏狂跳不止。
千钧一发之际,她反应极快,立刻收回经卷,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平和神色,侧身对着晚翠,故意提高一点音量,像是寻常寒暄:“方才见姑娘出来打水,想起我佛堂求了平安经,想着送一卷给静姝院,替侯府祈福。”
晚翠心思机敏,瞬间读懂她的暗示,立刻配合,屈膝浅礼:“多谢周姑娘善心。只是夫人如今禁足,不便随意收外院物件,恐再生闲话,好意奴婢心领了。”
一句话,顺势回绝,不露破绽。
周婉柔顺势点头,不再坚持,转身缓步离开,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别的意图。
那眼线转过拐角,只看见二人寻常寒暄,并未看见经卷交接,心中虽有几分怀疑,却抓不到任何实据,只能远远跟着周婉柔原路返回。
直到回到自己院落,关上门,周婉柔背靠门板,浑身冷汗浸透了里衣,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好险。
只差一步,就被当场撞破。
若是方才经卷交到晚翠手里,眼线看见,那便是人赃并获。届时不仅证据保不住,她和苏玉都会被温知予抓住把柄,温知予正好可以顺势安上“私下串联、图谋翻案”的罪名,局面会比现在更加凶险。
她捧着经卷,坐在榻上,浑身颤抖,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次冒险失败,她更加清楚,温知予的眼线遍布各处,静姝院周边早已被严密监视,想要再传递证据,几乎难如登天。
静姝院内。
晚翠回到房中,将方才小径偶遇周婉柔、她欲递经卷、险被眼线撞破之事,原原本本禀报苏玉。
苏玉听完,眸色沉了下来。
她早就察觉周婉柔内心一直挣扎不安,如今看来,周婉柔已经动了悔心,手里握着关键证据,想要暗中相助。
“周姑娘本是被胁迫之人,心中尚有良知,只是她身负重罪,不敢轻易赌上性命。”苏玉轻声道。
晚翠忧心:“夫人,既然她手里有伪造密信的证据,这是大好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苏玉缓缓摇头:“不能急。温知予盯得极紧,这次已经惊到她,下次她必然会加强监视。若是强行再试,只会把周婉柔推入死地,证据也会被毁。”
她顿了顿,吩咐晚翠:“接下来几日,我们照常行事,一切如常,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就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翠应声,心中依旧焦急,却也明白夫人思虑周全。
苏玉心里清楚,周婉柔是一枚关键棋子,但这枚棋子本身也处在危局之中。要等到合适时机,让周婉柔能够安全脱身、同时交出证据,才是稳妥之策。
另一边,温知予很快收到眼线回报。
眼线禀报,周婉柔去佛堂之后,在小径偶遇晚翠,二人短暂交谈,但是没有发现交接物件,周婉柔很快就离开了。
温知予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眼底生出疑云。
周婉柔素来胆小,今日偏偏特意绕路,还主动和静姝院的婢女搭话,实在可疑。
她并没有拿到实证,不能贸然处置周婉柔,若是打草惊蛇,反而逼她狗急跳墙。
温知予沉吟片刻,心中生出新的盘算。
既然周婉柔已经动摇,那就不能再任由她自由活动。
她打算下一步,以柳氏汤药需要专人侍奉为由,把周婉柔就近安置在福寿堂偏房,看似重用,实则软禁看管,切断她和静姝院接触的机会。
与此同时,暗卫依旧将今日小径险传密信这件事,完整记录,密报送往北境军营。
沈砚收到这份密报,心中愈发确定,当初密信一案,背后确有主谋,周婉柔应当是受人胁迫。他心中焦灼,却依旧受战事牵绊,只能继续忍耐,叮嘱暗卫务必保护周婉柔,不要让她被温知予加害。
深宅之中,博弈继续升级。
周婉柔悔心已起,却身陷罗网;
苏玉静待时机,不动声色;
温知予察觉异动,准备收紧牢笼。
一场生死博弈,已经到了紧要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