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构陷一案彻底尘埃落定。
幕后御史认罪伏法,党羽尽数拔除,朝野肃清,风波偃息。
经此一事,皇帝看清沈砚忠心耿耿、沉稳能干、临危不乱,非但未有半分追责,反倒越发器重。
秋末一纸圣旨下入永宁侯府——擢升沈砚为镇北副帅,领兵出征,镇守北境边关。三日后启程,即刻整兵待命。
消息传遍整座侯府,上下震动。
先前所有观望、轻视、暗讽侯府将败的声音,尽数消弭无踪。
侯府不仅没倒,反倒更胜从前,风头无两。
一时间,府中人人恭贺,喜气洋洋。
温知予第一时间去往福寿堂侍奉,笑语温婉,句句恭维:“表哥少年建功、再得圣宠,此番出征归来,定然权势更盛,真是我侯府天大的喜事。”
她满面荣光,俨然最贴心的亲人,只是心底深处仍留一丝隐忧,记着那日敲打周婉柔之后,对方神色闪烁,始终不能全然放心。
柳氏虽连日体虚神乏、精神萎靡,听闻喜讯,也难得露出笑意,心底宽慰。
唯独静姝院,依旧寂静清冷,与外头的喜气格格不入。
苏玉听闻消息时,只是淡淡抬眸,随即垂眸继续闭目养神。
他高升也好,远征也罢,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是旁人风月、无关悲欢。
她早已对沈家、对他的信任,不存半分念想。
沈砚即将出征的这三日,看似忙于整兵调度、交接政务。
当初正堂问罪之时,他盛怒之下,见密信字迹酷似苏玉,又叠加福寿堂那日的隔阂,才下令将苏玉禁足待查。
可随着朝堂御史一案逐步查明,外朝构陷之人与内宅并无牵连,他心中疑窦日深,自苏玉禁足之后,才暗中遣出心腹暗线,悄悄探查侯府后院动静。
时日渐久,暗卫陆续回报:
柳氏日渐体弱,精神恍惚,汤药房那边有人行踪诡秘,尚没有拿到下毒的确凿实证;
周婉柔表面温顺,私下安插眼线潜入静姝院,日夜监视苏玉;
温知予借着柳氏体弱、老夫人信任,不断揽权协理内院,笼络下人,野心渐显。
一桩桩消息汇总,沈砚才慢慢察觉,那封密信破绽重重,后院众人各怀鬼胎,苏玉自始至终沉静坦荡,无一句怨怼、无半分异动。
先前的误会、成见、失望,在连日暗查之中层层松动、摇摇欲坠。
只是他性子冷硬、自持矜贵,又尚未拿到揭穿温知予伪造密信的铁证,若是此刻贸然解除禁足、当众翻案,反倒会打草惊蛇,逼得府中之人铤而走险,伤及苏玉。
所以他依旧冷着脸、依旧不踏静姝院、依旧不提平反、不提信任。
可心底深处,那道冰封已久的墙,早已裂满细纹。
尤其是得知苏玉被人严密监视、困于禁足、孤立无援,却依旧稳如泰山、步步清醒、从不自乱阵脚时,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放心,日日滋长。
北境凶险,战事难料,他此番领兵远行,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有余。
他一走,府中无男主震慑。
柳氏体弱昏沉、老夫人年迈心软、温知予野心渐露、周婉柔暗藏心思。
所有人的算计矛头,都会尽数对准被禁足、名位尴尬、看似最弱小可欺的苏玉。
他若离府,她在侯府,只会更难、更孤、更险。
这份隐秘的牵挂与不安,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只是他骄傲隐忍,面皮依旧冰冷如初,半点不露。
出征前一日,午后。
秋风浩荡,庭前落叶纷飞。
沈砚一身银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静姝院外的长廊尽头。
他终究还是来了。
没有传唤、没有通报、不进院门,只是静静立在墙外、廊下,遥遥望着那扇落锁的朱门。
侍卫垂首立在身后,低声请示:“侯爷,是否要入内见夫人一面?”
沈砚眸光沉沉,盯着紧闭的院门,良久,轻轻摇头。
不必见。
见了,无从开口。
道歉太轻,误会太重。
解释太晚,情分已冷。
他如今所有疑虑、所有暗查所得,都还缺少决定性铁证,她早已心寒、早已断念、早已不再盼他分毫。
最终,他只低声落下两句吩咐,字字隐秘、句句暗藏护持:
“我离府期间,暗卫全数留守侯府。”
“静姝院,不许任何人擅闯、不许任何人苛待、不许任何人再加半分算计。暗中护着,不必声张。”
他不会解除她的禁足,不会当众给她名分、不会替她洗雪冤屈。
那是他的矜贵、他的固执,也是权衡之后,避免激化内宅阴谋的稳妥之策。
可他会暗中护住她周全。
不让她在他远行的日子里,被人彻底磋磨、暗地加害、葬身深宅。
是他唯一能做、却永远不会让她知晓的隐忍牵挂。
院内。
晚翠早已查出春桃就是眼线,连日隐忍不发,谨遵苏玉吩咐,反向利用眼线传假消息。
此刻她低声回禀苏玉:“夫人,春桃又在外偷听,奴婢故意说给她听——说您近日心绪郁结、夜夜难眠、心神恍惚、终日枯坐无望,已然身心憔悴、无力再争。”
苏玉静坐窗前,眸色清淡,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便是她的将计就计。
周婉柔安插眼线,无非是想监视她、提防她、怕她暗中翻盘。
那她便顺势演一场“绝望消沉、彻底废势”的戏码。
让外头所有人都以为——
禁足早已磨平她所有心气,她软弱无望、再无反扑之力。
放松所有敌人的警惕。
“继续传。”苏玉轻声道,“让春桃如实回禀,让周婉柔放心,让温知予松懈。”
“她们越是觉得我废,越是容易露出马脚。”
晚翠点头:“奴婢明白!”
苏玉眼底清明如镜。
温知予手握权柄、看似稳操胜券,实则根基虚浮,全靠伪装和善、暗中操控。
周婉柔身负隐秘、两难挣扎、步步自保,心中藏疤、最是胆怯。
只要她们松懈戒备、急于揽权固位,必定会自行露出破绽。
她要做的,就是蛰伏、隐忍、静待、挖坑。
借她们的贪婪,亲手埋葬她们自己布下的局。
第二日清晨,大军整装待发。
侯府全员送至府门。
柳氏、老夫人、温知予、周婉柔尽数在场,人人神色恭敬、满眼相送。
温知予上前,柔声叮嘱:“表哥边关保重,我会在家好好照看府中诸事、照料母亲与祖母,绝不让你有半分后顾之忧。”
姿态得体、懂事贴心,博得满场赞许。垂首之时,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周婉柔,心底仍记着那日的试探,暗自提防。
周婉柔亦垂首温顺:“侯爷平安凯旋,妾会日日祈福,静候侯爷归府。”
沈砚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面色平静无波。
临上马前,他眸光下意识掠过静姝院的方向。
朱墙高耸,院落寂静,无人相送。
她果然半点不在意。
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涩与不放心,再度翻涌。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方院落,目光绵长复杂,藏着无人读懂的牵挂、愧疚、不安,最终尽数敛去。
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铁骑浩荡,烟尘四起。
镇北大军绝尘而去,远赴边关。
侯爷离府,侯府无主。
表面安宁尊贵的侯府,彻底进入权力真空、无人震慑的时刻。
温知予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野心灼灼的亮光。
从此,府中她便能放手施为。
只是周婉柔这颗棋子,依旧是她心底的隐患,需要继续牢牢掌控。
周婉柔心头亦稍稍松了口气。
侯爷不在,风波暂缓,她暂时安全。
可她们谁也不知——
远在边关的那个人,从未真正放手,留守暗卫依旧默默盯守全府。
谁也不知禁足院落里的那位女子,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她们一步步踏入深坑。
侯爷远征,风雨暂歇。
可深宅之内,真正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