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眼前 第8章 忍痛折枝

相拥的怀抱微凉，沈时远脊背紧绷，压抑多年的脆弱，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这一生，在商场面对刀光剑影从未动容，直面至亲博弈不曾示弱，唯独埋在心底十年的委屈，被林欣悦一个拥抱，彻底击溃。

晚风穿过落地窗，卷起薄薄纱帘，拂过两人发梢。林欣悦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衬衫布料，泪水无声浸湿衣料，心口又酸又疼。

她终于读懂，当年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疏远，从来不是绝情，是少年最无力的妥协。

“那时候……很难熬对不对？”林欣悦声音哽咽，指尖轻轻摩挲他紧绷的后背。

沈时远下颌紧绷，喉间发涩，缓缓说起那段尘封至暗的岁月。

十七岁深秋，沈母突发心衰住院，病危通知书一张接一张落在他手里。彼时沈家大权旁落，旁支长辈觊觎家业，步步紧逼，把重病的母亲当成拿捏他的筹码。

他们搜集他所有行踪，翻遍他少年心事，最后发现，素来淡漠寡欲的沈时远，唯一的软肋，是南城中学那个爱画画、眉眼温柔的林欣悦。

“他们拿你艺考档案要挟我。”沈时远闭上眼，声音低沉破碎，“你当年美术统考成绩拔尖，只差校考便能保送顶尖美院，那是你拼了无数日夜换来的梦想。他们威胁我，但凡我对你流露半分情意，就篡改你的考试档案，毁掉你所有前程。”

少年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母亲躺在ICU生死未卜，心上人前程悬于一线。

两边皆是命，他哪边都赌不起。

林欣悦攥紧他的衣角，鼻尖发酸：“所以你当众拒绝告白，刻意冷漠，疏远所有人……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是。”

沈时远睁开眼，眼底覆着一层猩红，过往刺骨的痛楚席卷而来。

那场全校轰动的走廊拒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他必须装作生性凉薄，无情无爱，斩断所有风月念想，才能让沈家旁支放下戒心，彻底放过她。

最残忍的一幕，是她递书签的那个黄昏。

漫天梧桐落叶，晚风温柔，少女攥着亲手绘制的书签，眉眼羞涩，鼓起毕生勇气走向他。书签上一笔一画，皆是温柔心意，梧桐叶落，岁岁安然。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瞬间。

无数个日夜期盼的主动奔赴，终于落到眼前。

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心动，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侧身擦肩，视而不见。

“我不敢接。”沈时远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角，擦掉温热泪水，“我只要接过那枚书签，他们立马就会动手。我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看着你难堪转身，那一刻，比拿刀割我心口还要疼。”

那天黄昏，他目送她落寞离开，转身躲进教学楼天台，独自站在冷风里，攥紧颤抖的指尖，硬生生忍下所有酸涩。

他收下了那枚被她遗落在栏杆上的书签，和那条银线手链放在一处，锁进随身的铁盒里，藏了整整十年。

一边是挚爱递来的温柔，一边是逼入绝境的现实。

少年无能为力，只能忍痛折枝，亲手推开满心欢喜奔赴他的女孩。

“后来我看着你难过，接受初恋告白，看着你满心投入另一段感情。”沈时远声音轻得发颤，“我不能解释，不能挽留，甚至不能露出半分难过。我必须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从头到尾没有动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平安顺遂，奔赴你的人生。”

世人都说他清冷绝情，殊不知，每一分冷漠，都是剜心自伤。

他亲手掩埋爱意，亲手斩断缘分，亲手看着心上人奔赴别人，熬过最煎熬的青春。

林欣悦听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原来当年她辗转难眠的自卑、失落、自我怀疑，无数个深夜的难过，全部源于一场身不由己的成全。

她误会了他十年，怨了他十年，错过了他十年。

“对不起……”林欣悦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误会了你这么久。”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是她。

是命运不公，是世事为难，是年少无力，生生拆散双向心动的两个人。

沈时远收紧怀抱，轻轻抱住她，动作温柔至极，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满身疲惫：“不怪你。”

“是我没用，年少护不住你，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护你周全。”

夜色渐深，城市霓虹璀璨，隔着落地玻璃映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过往所有裂痕，所有误会，所有横亘十年的隔阂，在此刻尽数消融。

林欣悦平复情绪，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抬头望向他眼底：“你藏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重逢之后，你明明可以解释一切。”

“解释，就要掀开沈家最肮脏的内斗，牵扯旧人旧事。”沈时远垂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热，“风波早已平息，我不想让陈年黑暗，打扰你的安稳生活。我已经亏欠你十年，不想再让过往阴霾，困住你的余生。”

他扫清所有荆棘，坐稳高位，褪去满身狼狈，才敢站到她面前。

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满目疮痍的过往，而是安稳无忧的余生。

“沈时远，”林欣悦凝望着他清冷温柔的眉眼，语气认真又坚定，“爱从来不是只有顺遂圆满才算幸福，你的狼狈，你的煎熬，你的身不由己，全部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万事顺遂的沈总。”

“我想要的，是十七岁藏在梧桐树下，满心欢喜爱着我的少年，是隐忍十年，孤身渡尽苦难的你。”

不必永远强大，不必永远清冷。

她可以接住他所有脆弱，抚平他所有伤痕。

沈时远眸色震颤，积攒十年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消融。

他低头，缓缓覆上轻柔的吻。

没有急切，没有炽热，克制、温柔，裹着跨越十年的思念与亏欠，落在她微凉的唇角。

晚风静寂，星河漫落。

隔了岁岁光阴，隔了世事磨难，隔了一场无可奈何的别离。

迟到十年的相拥，终于圆满落幕。

原来世间最痛，不是爱而不得，而是双向倾心，却被迫别离；

原来世间最幸，是历尽千帆，洗尽风霜，你依旧近在眼前，我依旧满心是你。

一吻落毕，沈时远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许下迟来多年的诺言：

“往后岁岁，无风波，无别离。”

“山河安稳，我护你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