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官第二次踏进桐香楼,是带着契纸来的。
"柳妈妈,"他把一张盖了手印的纸拍在柜上,"看清楚。这丫头进楼那天,卖的是死契,不是清倌契。什么卖艺不卖身——那是她空口白牙糊弄你的,契上没这一条。"
柳妈妈的脸变了变:"周副官,这契是我亲眼看着签的……"
"你识字么?"周副官把契纸抖开,指着当中一行小字,"'生死由楼,去留由主'。今儿我做主——她,陪酒。爷包了,连包七天。"
满堂的目光都聚到了楼梯口。
岑甯晓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衫子,手里还抱着那架老琴——她正要下楼开嗓。周副官的话她显然都听见了,可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把琴交给了旁边的琴师娘子。
"小姐——"晚禾急得直扯她的袖子。
"没事。"她拍了拍晚禾的手,走下楼来,站定在周副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周副官,契上写的是'生死由楼'。我的生死,在楼里的当家人手里,不在你手里。"
"呵,牙尖嘴利!"周副官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过来,"柳妈妈都不敢这么跟爷说话!爷今儿把话放这儿——这酒,你陪也得陪,不陪,爷就把你这双手一根一根掰断了,看你以后还拿什么弹琴!"
两个跟班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撸起了袖子。
楼里的姑娘们吓得直往柱子后缩。柳妈妈搓着手,脸上的粉都急出了一层汗:"周副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姑娘我们楼里还要挂牌……"
"滚开!"
周副官一巴掌挥开她,伸手就朝岑甯晓的手腕抓去——
他的手没能碰到她。
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稳稳扣住了周副官的手腕。不重,甚至称得上斯文,可周副官整条胳膊霎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华昌的闲事——"
来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形极高,站在灯影里,像一杆收在鞘里的枪。他没看周副官,先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逼到堂中的姑娘。
然后他转回脸,声音很平:
"华昌?周世昌什么时候,改行做皮肉生意了。"
周副官的火气噎在了喉咙里。他在这沪上地面上混了十年,最练得出来的本事就是看人——眼前这位,通身的气派压得人抬不起头,身后还跟着个沉默的高个随从。他舔了舔嘴唇,气势先矮了半截:
"先生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都不是。"那人松开他的手腕,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帖,两指夹着,递过去,"我姓梁。"
周副官低头一看名帖,脸色"唰"地白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军政总署情报署,梁翊京。
"梁、梁署长……"周副官的腰当场弯了下去,额头的汗珠子比楼外的雨还密,"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您在这儿……这、这是周董的生意,您看这……"
"周世昌的生意,"梁翊京把名帖收回,慢条斯理地抚平,"做到桐香楼来了。回去告诉他——这楼里,往后他不许再踏进半步。平安钱,一文都不许收。"
"是、是!"
"还有。"梁翊京的目光落回周副官脸上,"你方才说,要掰断谁的手?"
周副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误会!都是误会!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汽灯灯丝的嗡嗡声。
柳妈妈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梁署长!您看这事儿闹的,惊动您了!快、快楼上雅间请——姑娘们,上好茶!"
"不必。"
梁翊京的目光,第二次落在楼梯前那个姑娘身上。
四目相对。
灯光不算亮,她那身洗旧的衫子站在满堂的艳色里,干净得近乎扎眼。脂粉未施的一张脸,白得像宣纸洇开的水,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过来——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含羞带怯的媚,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需要弄清楚来历的东西。
梁翊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光,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抱着琴从廊下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七年,记到连自己都不肯承认。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被踩进泥里,脊背还是挺直的。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她该是被锦衣玉食供着、弹着最好的琴、眼睛里没有一点尘埃的岑家大小姐。
是他亲手把她推进来的。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面无表情地摁了回去。
"方才是你报的警?"岑甯晓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堂中人人都听见了,"多谢先生解围。"
"解围?"梁翊京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算不上。举手之劳。"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生死由楼。"
"是。"
"说得好。"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这楼里,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便走了。那名沉默的随从替他拉开车门,黑色的轿车碾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很快汇进弄堂口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地车灯扫过的残影。
大堂里炸了锅。
"梁署长?!是那位梁署长?!"有姑娘压着嗓子尖叫,"听说他连华昌的周董事长都要给三分面子的!"
"长得真好看啊……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
"甯晚,你可走运了!梁署长亲自替你出的头!"
柳妈妈一拍大腿,已经换了一副算计的嘴脸凑到岑甯晓跟前:"姑娘啊姑娘,你可真是我们楼里的福星!梁署长这号人物,一年到头露不了一回面,今儿偏偏为你——你可得抓紧了,这种贵客,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半年!"
岑甯晓没有接话。
她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小姐?"晚禾小声唤她,"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转身上楼,"晚禾,帮我打盆水来。"
"哦,好。"
"水要温的。"她说,"我净手,练琴。"
那天夜里,桐香楼的姑娘们都说,新挂牌的甯姑娘走了大运。只有红姐靠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抱着臂,盯着她上楼的背影,皱起了眉。
她在这楼里待了十二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受了恩的,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盘算着怎么攀。可那姑娘上楼时的背影,跟白天一模一样,脊背笔直,不快不慢。
不像是走运的样子。
倒像是——又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
红姐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从这天起,桐香楼里那场真正的风雨,恐怕才刚刚起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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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几条街之外,黑色轿车里。
梁翊京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先生,"前座的温执从后视镜里看他,斟酌着开口,"桐香楼那边,要不要派人——"
"不用。"
"周世昌那边若问起……"
"他不敢问。"梁翊京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方才扣住周副官手腕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膝上,指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像是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他收了手,声音冷下去:
"周世昌查岑家余孽的事,给我盯死。他的人,再靠近那楼一步——"他顿了顿,"打断腿,送回去。"
"是。"
轿车驶过江面大桥。江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的沉默。
梁翊京重新闭上眼。
黑暗里,他看见的是七年前,岑府回廊下,那个抱着琴回头看他一眼的小姑娘。
那双眼睛,今天看他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他了。
很好。他在心里说,对自己也对黑暗说——
不认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