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率先回过神来,动作自然地收回手,直起身,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耳根处一抹极淡的赭色悄然漫开:“你没睡?”
陆霏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声音平静无波,唯有略微急促的心跳泄露了瞬间的波澜:“只是闭目养神,想些事情。”
方承洋在她身旁的石块上随意坐下,顺手递过水囊:“在想什么?魔族?还是……王府之事?”他刻意避开了可能牵动旧仇的话题。
陆霏音接过水囊,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皮质囊身,沉默了片刻。山风掠过,卷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她忽然转回头,定定地看向方承洋的眼睛,那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要透过眼眸,看进他思绪的深处。
方承洋坦然回视,眼神温和而坚定。
“……都不是。”陆霏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迟疑,“只是一种……直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我‘感觉’到,这世间某处,或许不远的将来,会出现一片万里冰封的绝地。冰川蔓延,吞噬生机,其酷寒……远胜寻常严冬。”
她没有提及预言,没有提及那冰原中倒下的身影,只将其归为“直觉”。
方承洋剑眉微挑。他自然联想到了她的预言之能,但见她如此表述,心知她不愿深谈,亦或其中另有隐情。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脉,语气沉静,带着一种历经沙场者特有的、对无常命运的坦然:“天灾**,世之常情。纵有冰封万里之日,也必有其消融之时。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如何应对。”
陆霏音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将那句“而我或许看不到冰雪消融之时”的话语,悄然咽回心底。
歇息过后,再度启程。又经过近两日的疾驰,在第二日的日落时分,乘反关那熟悉而巍峨的黑色轮廓,终于矗立在地平线上。夕阳如血,将天际云霞与关墙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金紫,也为风尘仆仆的归人披上一身温暖的余晖。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入关,直奔中军主营。
掀开厚重的毡帘,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只见陆支山、许文若、洛炽梦,还有那位沉默如影的木头,四人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面上散落着几支箭矢、一些拆开的机括零件,还有一本摊开的旧书,气氛却有些莫名的沉寂,几个人都有些神思不属。
方承洋见状,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队长?霏音姐!”陆支山耳朵最灵,闻声立刻“腾”地站了起来,脸上那点无聊神色瞬间被惊喜取代。他下意识伸出手,摸索着桌沿。旁边的木头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就已起身,默不作声却无比精准地扶住他的手臂,引着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支山借着木头的搀扶,快步走到方承洋和陆霏音面前,虽然双目依旧空洞无神,但脸上却焕发着明亮的光彩,咧嘴笑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闷得长蘑菇了!”
方承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拢共不到七日,至于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许文若也跳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凑到陆霏音身边,但随即神色便转为郑重,“队长,霏音姐,你们回来得正好!前日有巡边斥候急报,在燕回关东北方向的山麓,发现了一间被诡异紫气环绕的废弃木屋,气息阴邪,极似……极似魔王曾出没之地!”
方承洋与陆霏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眸中的凝重。方承洋的目光扫向较为沉稳的洛炽梦与木头。洛炽梦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斥候描述详细,紫气凝而不散,绝非寻常魔物巢穴。”木头虽未言语,但那沉默的点头,已是无声的确认。
陆霏音眉头紧蹙,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寒意:“魔王在人族疆域内来去竟如此自如?燕回关虽非前线重镇,亦属边防要冲。此事必须彻查。”
方承洋沉吟,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燕回关自然要去。但若这是魔王的调虎离山之计,趁我等主力离关,突袭乘反关,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一直垂眸思索的洛炽梦忽然抬眼,火光在她冷冽的眸中跳跃:“追踪魔王线索,机不可失。其行踪诡秘,此次显露痕迹,下次不知何时。”
陆支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截翠绿的小藤——这是他练习异能时催生的。闻言,他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望”向方承洋的方向,语气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果决:“队长,燕回关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一日内可往返。咱们不如速去速回,打它个时间差。万一乘反关真有警,就让韩岳将军点燃烽火台最紧急的赤焰烟,咱们看到信号,立刻掉头回援,绝不耽搁!”
方承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陆霏音的凝重,洛炽梦的决断,木头的沉静,许文若的紧张中带着跃跃欲试,以及陆支山虽目不能视却灼灼发亮的脸庞。一股久违的、属于团队的热流在他胸中涌动。
“好!”他沉声拍板,“就依支山所言。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寅时三刻,轻装出发,直扑燕回关!炽梦,你与文若检查装备箭矢;支山,你和木头也做好准备;霏音,随我去见韩岳,交代信号之事。”
决议既定,帐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小队重聚,虽只分别数日,却似有说不完的话。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边关夜寒。
主要是陆支山和许文若在叽叽喳喳。陆支山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他如何强迫自己适应黑暗,如何凭借听力、触觉乃至风声重新感知世界,一点点找回箭矢离弦时那种熟悉的、与风融为一体的手感。
“虽然眼前还是黑的,”他摸了摸放在手边的长弓,脸上扬起一抹混合着骄傲与释然的笑容,“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有手里,好像比以前更亮了。木头帮了我很多。”他说着,下意识朝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偏了偏头。木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杯刚好温热的水推到他手边。
许文若则比划着讲述她如何改进几种暗器的机括,让它们更适合在狭窄地形使用,边说边忍不住去瞥洛炽梦,眼中闪着求肯定的光。洛炽梦抱臂靠在柱旁,听着她略显夸张的讲述,脸上虽没什么笑意,眼神却比平日柔和许多,偶尔淡淡补充一句关键要点,总能点醒许文若未曾注意的细节。
方承洋也趁此将福鸿楼中那位神秘高人的玄奥之语,与众人分享。话语依旧朦胧,如雾中观花。
洛炽梦闻言,冷冽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当初他指点我火系异能亦可另辟蹊径,不止于焚毁,更可于精密处‘锻造’、‘淬炼’时,言语亦是这般,云山雾罩。直至后来与秦炎那莽夫交手,见他狂暴火劲直来直往,方悟出那‘凝火为丝,如锻如铸’的关窍。”提及秦炎,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习惯性的嫌弃。
陆支山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无形的纹路,忽然喃喃出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飘忽的灵感:“雪是水,汽是水,水……也可以是雪,是汽。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在不同的‘样子’……”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方承洋心中一动。福鸿楼中“变”与“融”的玄语,海边所见的浩瀚与变幻,陆霏音提及的“万里冰封”,还有此刻陆支山懵懂的呓语……种种碎片在脑海中碰撞,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模糊的方向,却又难以立刻拼凑成形。
夜色渐深,商议既定,众人各自歇息,养精蓄锐。
寅时未到,军营尚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与黑暗之中,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小队六人已然集结于关墙之下,人马肃立,呵气成霜。
没有多余的话语,方承洋目光扫过每一张在微弱火把光下显得坚毅的面孔,点了点头,率先翻身上马。
“出发!”
六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驶出侧门,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东北方向的燕回关,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燕回关灰褐色的城墙轮廓已在晨雾中显现。此关规模不及乘反关雄伟,却倚仗山势,扼守要道,别有一番险峻。
方承洋一行验明身份,径直入关,直奔守将署衙。得到通传,踏入正堂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留着短髭的将领已迎了上来,正是燕回关守将杨康阳。
“方将军!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杨康阳抱拳朗笑,声音洪亮,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豪迈,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承洋郑重还礼:“杨将军,久违了。听闻将军戍守燕回,关隘稳固,民生安泰,辛苦了。”
杨康阳摆手,笑容微敛,压低声音道:“方将军过誉。倒是贵关前番与魔王麾下交锋,惊心动魄,杨某虽未亲见,亦听闻一二。据说……最终惊退了那魔头?”他话中带着探询,显然消息传至此地,已有些失真。
方承洋神色一肃,坦然道:“杨将军,实不相瞒,那日并非我军击退魔王,乃是其主动撤离。魔王之力,深不可测,其心机更是难料。所谓‘险胜’,不过是侥幸未遭全歼罢了。”
杨康阳脸色骤然一变,短髭微微颤动,眼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竟是如此……那魔头,果真这般难缠?”
方承洋点了点头,不再寒暄,切入正题:“不瞒将军,方某此次率队星夜前来,正是为了一桩要务。听闻贵关辖内,近日出现异状?”
杨康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神色转为肃然,沉声道:“方将军消息灵通。不错,三日前,东北哨所确在三十里外的‘落鹰涧’附近,发现一异常所在——一间早已无人居住的猎户木屋,被浓稠的紫黑色雾气笼罩,日夜不散,时有凄厉怪声传出,巡哨弟兄稍一靠近,便觉心悸胆寒,邪气冲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气息……绝非寻常魔物,倒像极了古籍中记载的、唯有魔王才可能散发的……本源魔气!”
杨康阳的话如同冰水灌顶,让本就肃穆的正堂气温骤降。炭火在铜盆里明明暗暗,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本源魔气……”方承洋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叩击着腰间剑柄,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杨将军可曾派人近前查探?那木屋周围,除了紫雾,可有其他异状?比如地形变动、植被枯死、或是……残留的足迹痕迹?”
杨康阳摇头,面色凝重:“那紫雾邪门得很,寻常兵卒根本靠不近。我只派了最精锐的斥候,借着山石掩护,远远观望了几次。”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粗糙的手指点在燕回关东北方一处标着“落鹰涧”的山谷标记上,“木屋就在涧谷西侧的山腰处,背靠绝壁,前临深涧,本就地势险恶。据斥候报,屋周数十丈内的树木,无论松柏还是灌木,尽数枯死,叶片落光,枝干呈现一种不祥的焦黑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机。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但那霜……斥候说,在正午日头下也不见融化,反而触之阴寒刺骨。”
陆霏音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凝滞:“那木屋本身,是何模样?是寻常猎户所居,还是……”
“看规制,确是几十年前山中猎户搭建的样式,早已废弃多年。”杨康阳肯定道,“木料腐朽,屋顶塌了半边。怪就怪在,这般破败屋子,竟能聚拢如此骇人的魔气不散。更诡异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斥候曾隐约看见,那紫雾最浓处,偶尔会扭曲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脉动。”
这描述让在场所有人脊背生寒。许文若下意识往洛炽梦身边靠了半步,洛炽梦虽未动,但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加僵硬了些。陆支山虽看不见,却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侧耳倾听,眉头紧锁。木头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陆支山与门口方向之间,一个看似随意却透着守护意味的姿态。
方承洋与陆霏音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这地方必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