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不觉被敖章引偏。他放下银箸,用雪白的巾帕拭了拭唇角,状似随意地看向陆霏音,声音温润:“听靖说,二位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乘反关?可是边关又有新动向?”
陆霏音放下酒杯,恭声答道:“回王爷,军情如火,耽搁不得。确需明日动身。”
“原来如此。”敖章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酒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本王近日听闻一些风声,说北境之事……恐有更大变故。三皇弟他……”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叛投魔族,戕害同胞,已成定论。想来二位身处漩涡中心,所知应当更为确切。”
方承洋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战报:“王爷消息灵通。那日魔域深处,他亲口承认身份,设局围杀小队成员。若非同伴机警,又有外力介入,恐难脱身。”他略去了具体凶险,只述结果。
陆霏音沉默一瞬,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喧闹的宴席中格外清晰:“乘反关一役,他被复苏的魔王亲手诛杀。”
“什么?”梁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真实的惊愕,“魔王竟会斩杀自己麾下大将?”
方承洋点头,神色肃然:“据魔王当时所言,不过是利用他破坏封印的工具。工具无用了,自然弃如敝屣。”
敖章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明灭不定,良久,才缓缓道:“如此……倒也符合那魔头冷酷无情的本性。”他抬眼,目光在方承洋和陆霏音脸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听闻那日,小队亦与魔王正面遭遇,险死还生。如今魔王虽暂退,但其凶威既显,卷土重来必是朝夕之事。二位此番回程,定要万分小心,速速赶回关隘为上。”
陆霏音眉间染上淡淡忧色,低声道:“王爷所言极是。我们此次前来潘景镇,本也是希望能寻得些许对抗魔王的契机或助力,可惜……收效甚微。”
“哦?”敖章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寻找契机,竟需远赴我这潘景封地?莫非我这小镇,还藏着什么世外高人不成?”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自谦。
方承洋不欲深谈那位神秘高人,只含糊道:“机缘巧合,听闻此地有位异人对元素之力见解独特,故来探访。交谈虽短,亦有启发,只是具体如何运用于实战,尚需琢磨。”
梁靖适时举杯,将话题引回宴饮。又闲谈片刻,席间气氛看似依旧融洽,但核心的紧绷感始终未曾真正消散。宴毕,梁靖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又是一番殷切叮嘱。敖章则站在廊下灯火阑珊处,微微颔首致意,身影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几分孤清。
走出王府,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虚假的暖意与喧嚣隔绝。
长街已静,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只余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孤零零地晃着。深秋夜风寒意刺骨,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宴席酒气,也让人头脑为之一清。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仿佛都在消化方才那场各怀心思的宴席。
不知不觉,脚下的路偏离了主街,朝着镇东的海岸方向延伸。越往东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咸腥的气息便越发浓重。耳边也开始传来隐约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那是海浪拍打岸礁的声响。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防风林,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的墨色海面在眼前展开,与同样深沉的夜空在遥远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今夜无月,却有繁星漫天,碎银般的光点密密匝匝地缀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摇曳的星光。海风比镇上强劲许多,带着凛冽的湿气扑面而来,卷起衣袂与发丝。
岸边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被千万年的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星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涛声在这里变得清晰而雄浑,一下,又一下,永不止歇地撞击着岩石,溅起碎玉般的白色浪花,随即又退去,周而复始。
两人寻了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巨岩,跃身而上。岩石表面微凉,带着海水的润泽。并肩坐下,望向眼前这片浩瀚而神秘的黑暗。
陆霏音抱膝坐着,下颌搁在膝头,出神地望着海天交界处那一道模糊的亮线。脑海中,白日里方承洋转述的那些关于“水”、“变”、“融”的玄奥话语,再次浮现,与眼前这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大海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浪涌是力,潮汐是时,雾气是形,深流是势……种种念头如气泡般升起,又悄然破灭,一时难以抓住头绪。
她正想得出神,下意识地想起身走动几步,刚一直身,脚下却是一滑——岩石边缘一处被海水长期浸泡、生着湿滑青苔的凹陷,被她毫无防备地踩中!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倒!
“小心!”方承洋反应极快,猿臂轻舒,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带回到岩石中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
陆霏音惊魂未定,靠在他臂弯里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站稳身形,低声道:“多谢。”
方承洋松手,目光却已顺着她方才险些滑倒的位置,投向岩石边缘的阴影处。那里,海浪退去后留下的湿痕中,一点与周围深色礁石、墨绿海藻截然不同的异样色彩,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几缕纠缠的海草。一枚果实静静地躺在石缝间。
陆霏音也俯身看来,只看一眼,清冷的眸子里便骤然闪过一丝惊疑:“海梅果?”
方承洋将那枚果实拾起,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坚实。他眉头紧锁,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确是海梅果。此物只生长于极特殊的人魔两族气息交汇之地,潘景镇远离边关,深入人族腹地,怎会在此出现?”
陆霏音接过果实,指尖拂过那奇异的纹路,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莫非……曾有魔物借水道潜入附近?不慎遗落此果?”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若真有魔物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至此,那人族后方的防线,远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此事非同小可。”方承洋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海面,目光锐利如刀,“明日出发前,需将此事告知王爷与侯爷,提请他们加强沿海巡防,尤其是夜间与雾天。”
陆霏音将海梅果小心收好,点了点头:“正该如此。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海风更劲,带着穿透衣衫的寒意。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墨色翻涌,深不可测。那枚意外现身的幽蓝果实,如同一个沉默的警示,在这静谧而壮阔的星空海夜之下,投下了一片不祥的阴影。
两人不再逗留,循着来路返回客栈。更深露重,长街寂寂,只有涛声依旧在身后执着地回响,仿佛永夜的叹息。
晨雾尚未散尽,陆霏音与方承洋已策马立于二王府门外。将海梅果的异状与加强沿海巡防的谏言简洁禀明后,二人未再多留,缰绳一抖,便踏上了归返乘反关的驿道。
马蹄嘚嘚,踏碎一街清寂。潘景镇渐次后退,屋舍、街市、最后连那绵长的海岸线也缩成天际一道模糊的灰蓝。道路折向西北,深入内陆丘陵。地势渐高,林木转密,深秋的寒意在此地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不再是海边那种湿润阴冷,而是干冽如刀,穿透衣衫,直刺筋骨。风过林梢,带起一片萧萧飒飒的呜咽,卷落黄叶,在空中打着旋,更添几分荒芜。
陆霏音下意识地拢紧了肩上那条出发前匆忙披上的灰绒毯子。绒毛细软,却仍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她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方承洋控着马,目光掠过她微微瑟缩的肩头。他没有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带缰绳,让自己的马匹稍稍落后半个身位,转而与她并行在道路的左侧。这个位置,恰好将大部分从侧前方刮来的、最为料峭的山风挡在了自己这一边。
风势被阻隔,陆霏音肩头那股紧攥的寒意悄然一松。她侧眸,瞥见他挺直的背影和并无异样的侧脸,仿佛只是寻常调整马速。一丝极淡的暖意,却如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她垂下眼睫,未置一词,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些。
路途漫长,唯有马蹄与风声作伴。许是方才王府中那场暗流涌动的宴席耗神,又或是这远离尘嚣的山林让人心境沉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些旧事。从边关军营里新兵闹出的笑话,到京城年节时街市上的稀罕玩意,话题散漫,如同林间随意流淌的溪水。
偶尔,话锋会不经意地触及那些沉埋在岁月灰烬下的过往。陆霏音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波澜。秋风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冽如故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他初识时冰封的痛楚与尖锐的恨意,而是一种经历沉淀后的疏淡,如同深秋的湖面,平静地映照着天光云影,深处却自有其不可测的渊深。
“都过去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异常。
方承洋心头那根微微绷紧的弦,悄然松下。他不再避讳,将话题自然地延续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温和而沉稳。
日头渐高,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枯草萋萋,几块灰白色的巨石散落其间。方承洋勒住马:“在此歇息片刻,饮马,我们也用些干粮。”
陆霏音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途颠簸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交织,她将马拴在一旁树干上,自己则缓步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背靠着冰冷的石面,缓缓阖上了眼帘。
并非困倦。只是闭目的黑暗里,某些不受控制的画面更容易浮现。
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苍白。冰棱如剑,倒悬于漆黑的苍穹之下。寒风呼啸,卷着冰碴,如同亿万细小的刀刃,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与灵魂。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躯体的僵硬,更像是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冻结的绝望。而在那冰封世界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倒下,被漫天风雪无声吞没……
那是她不久前以巨大代价窥见的一角未来。
额角骤然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冰凉的肌肤滑下。陆霏音呼吸微促,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衣料。
方承洋安置好马匹,转身便看见她倚石而立、双目紧闭的模样。苍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尖,额际晶亮的汗珠……他以为她是赶路疲累,不慎陷入了梦魇。
没有犹豫,他放轻脚步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边关风沙大,这是他随身多年的习惯。帕子还带着些许体温。他微微俯身,伸出手,用帕角极轻、极柔地拭去她额角的湿冷。
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擦拭的是自己珍视的剑锋。指背偶尔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心神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陆霏音倏然睁开了眼睛。
预言带来的心悸尚未完全平复,猛然察觉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与触碰,她清冷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惊愕,直直撞入方承洋近在咫尺的、盛满未及收敛的关切与专注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微的倒影与那一闪而过的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