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小队四人便已策马出了城门,踏上了北赴乘反关的官道。陆支山照旧与木头同乘一骑,他靠在木头坚实后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缰绳,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些路旁光秃秃的树像什么、天上云朵变幻的趣话。木头大多沉默,只偶尔“嗯”一声,或是极简短地应和,握着缰绳的手臂却稳稳地圈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方承洋与陆霏音并骑行在前方。马蹄踏过覆着薄霜的黄土,道路两旁是熟悉的、渐渐荒凉的北地景致。陆霏音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忽然想起上次与他同赴乘反关的情形。那时她心中大半仍被冰封的仇恨占据,看什么都是灰暗的。
而今……她侧目看向身旁之人挺拔的侧影。似乎无论多险恶的境遇,他总是沉稳地在前,承担着最重的责任,庇护着所有人。那他呢?他是否有感到疲惫、需要依靠的时刻?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
方承洋似有所觉,转过脸,正瞧见她微微出神、眉宇间笼着淡淡思虑的模样。他略一沉吟,竟学着陆支山平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起些边关流传的、无伤大雅的趣闻轶事,甚至包括某位严肃将领私下里极为怕猫之类的琐碎八卦。
陆霏音起初微怔,待听清内容,再看他努力维持严肃却眼角微弯的样子,不由得唇角轻轻一扬,漾开一丝极浅却真实的笑容,宛如冰层乍裂,透出底下暖意。“队长何时也学了支山那般贫嘴?”
后头的陆支山恰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忍不住插话:“承洋哥,快接着说!秦炎和云璃后来呢?你刚说他们都是你捡回来的?”
方承洋笑了笑,继续道:“嗯。云璃那丫头命苦,但天赋极佳,被当时的水系教头看中收为养女,也算有了归宿。秦炎那小子……”他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野性难驯,谁也不服,至今还是个孤家寡人。偏生又闲不住,一有空就去招惹云璃,十次里有八次被冻得龇牙咧嘴。”
“秦炎的火系异能颇为暴烈,若能得炽梦稍加点拨,或能在控制上更进一步。”陆霏音客观评价,语气清冷,却透着对同伴的关切。
方承洋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与期待:“炽梦的火焰更凝练,操控也精妙。若有机会,让秦炎见识见识人外有人,挫挫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好。”
陆支山立刻来了精神,比划着说:“我觉得炽梦姐肯定更厉害!她可是能跟那个魔化的三王爷正面硬撼还不落下风的!上次在泣血岩要不是为了护着我们……”他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振作起来,“反正她很厉害!”
一直沉默的木头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却笃定:“我们,也不差。”言简意赅,却是在肯定陆支山,也肯定他们两人共同经历的战斗。
方承洋点头,目光扫过这两个历经生死考验的年轻队员,语气沉稳而充满信任:“你们的能力与成长,所有人有目共睹。昔日联手对抗魔族强敌,默契已生。虽然两次任务都留有遗憾,但每一次都是宝贵的积淀。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们必能独当一面,将交付的任务完成得圆满。”
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陆支山听得眼睛发亮,木头紧抿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途中再次经过那些散落于平原的村落。深冬时节,目之所及更显萧瑟。土坯房屋沉默地立在灰白的天穹下,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短短的茬根,覆着未化的残雪。
道旁树木褪尽了繁华,嶙峋的枝干如铁画银钩般伸向天空,透着一种与严寒抗争的倔强。看似了无生机,但若细看,某些向阳的枝桠上,已鼓起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芽苞,默默积蓄着力量,只待东风一来,便会迸发出顽强的绿意。
陆支山把玩着一根折来的枯枝,忽然问道:“木头,你说……魔王的封印,是不是已经破了?”他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些沉重的思虑。
木头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终年不散的淡紫色霾影,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认真望了片刻,才道:“不确定。但若破了,再封便是。”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件抬手就能完成的事。
陆支山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听说三百年前,十二位圣人是拼尽了一切才完成封印。不知道现在的陛下……准备了什么后手。”他如今也会思考这些关乎全局的大事了。
方承洋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早有盘算,此刻便接话道:“先帝在位时,曾密令训练一支‘封魔卫’,专精土系异能与上古封印阵法,便是为了应对魔王复苏之患。”
陆支山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脸上焕发出希望的光彩:“那是不是只要魔王一冒头,封魔卫就能再次把它封回去?”
“原理如此。”方承洋颔首,语气转而凝重,“但魔王战力滔天,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需要有人能正面牵制、周旋,为封魔卫创造出施展封印术的时机与空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三位队员。
木头立刻了然:“我们,负责周旋。”
“正是。”方承洋肯定道,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封魔卫如今训练至何种程度,陛下未曾明言。”
陆霏音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理性的分析:“若已准备就绪,此次边关告急,陛下理应调派他们前来协防。既然未见动静,恐怕……”她未尽之言,众人皆明。
陆支山挠挠头,试图从好的方面想:“也许……陛下是怕走漏风声,想作为奇兵?”他自己说得也有些没底气。
两日后,乘反关巍峨而伤痕累累的黑色城墙映入眼帘。关内依旧人烟稀少,长年的战事让寻常百姓早已内迁,只有军户和少数不愿离开故土的百姓还坚守在此。街道冷清,积雪未扫,唯有一些低矮土屋的烟囱里,挣扎着冒出几缕细细的、却异常执着的炊烟,在这肃杀的边塞之地,点亮些许人间暖意。
陆支山是第一次来到这座闻名已久的雄关,进入军营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当看到远处校场上,成排的弓箭手正在教头号令下整齐划一地拉弓放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时,他眼睛一亮,兴奋地扯了扯木头的衣袖:“快看!那边!”
木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那些士卒,最终落在陆支山发亮的侧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情绪,低低“嗯”了一声。
安顿好简单的行李,几人便随方承洋前往主将营帐。韩岳早已等候在内,面色凝重,见到方承洋,立刻迎上:“将军!你们可算到了!”
他指着摊在桌面上的一张简易地图,手指点在魔族领地深处:“五日前观察到的尘暴源头在此,而今日瞭望哨再报,尘暴移动迹象明显,边缘已蔓延至此——”他的手指向更靠近乘反关的位置划了一道,“推进速度虽不快,但方向明确。”
方承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声音沉稳如磐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有通报燕回、冉闵两关?”
“已让秦炎和云璃分别前去知会了,他们刚回来。”韩岳说着,帐帘被掀开,一冷一热两道身影先后走入。
正是秦炎与云璃。
秦炎一身赤色劲装,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仿佛随时能燃烧起来,头发有些桀骜不驯地翘着,眉眼锐利,一进门目光就灼灼地扫过方承洋身后陌生的陆霏音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云璃则是一袭水蓝色衣裙,外罩雪白裘袄,容颜清丽,气质沉静如水,步伐不疾不徐,向方承洋微微颔首行礼,目光平静无波。
“事情已办妥。”两人齐声禀报,随即安静立于一旁。
方承洋看着他们,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战事当前,也无暇细究。他点点头,转身开始介绍:“这位是陆霏音,你们见过。”陆霏音对二人微微颔首,神色清冷。
“这两位,”方承洋指向陆支山和木头,“是陆支山,擅弓箭与木系异能;这位是木头,双刀功夫了得,皆是小队骨干。此次防守,若非魔王现世,我不打算让他们过早暴露。”
秦炎闻言,浓眉一挑,直率问道:“为何?”他性子如火,不懂便问。
不等方承洋解释,一旁的云璃已轻声开口,声音如溪流击石,清冷悦耳:“魔王复苏在即,敌明我暗方是上策。小队若能隐匿实力,关键时刻或可出其不意。”她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秦炎,后者撇了撇嘴,却没反驳。
方承洋赞许地看了云璃一眼:“云璃所言正是我意。”他继续道,“小队尚有两位成员在赶来的路上。一位是许文若,医术精湛,暗器功夫独到;另一位是洛炽梦,身负特殊火系异能,剑术超群。”
“火系异能?”秦炎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兴趣,那是一种遇到同类、渴望切磋较量的光芒。
他还没再问,云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合拢的玉骨扇子,轻轻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秦炎身上那股无形的躁动火焰“嗤”一下仿佛被浇了盆冷水,肩膀微微一塌,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不瞎打听。”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服帖。
方承洋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笑意。这对冤家,似乎有了些新的变化。
他收敛心神,指向地图,开始部署:“韩岳,你负责总体指挥,依平日演练方案守城。若时机有利,可尝试小股出击,拓延防线,但务必谨慎,不可贪功冒进。”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第二种情况,若魔王复苏,亲自降临战场——”
帐内气氛瞬间凝重。
“届时,由我率领小队全员,负责正面牵制魔王,不惜代价,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韩岳,你的任务是,在我等接敌后,迅速指挥主力清剿战场上的普通魔物,扫清障碍,然后集结最精锐的力量,火速驰援我等!明白吗?”
“末将领命!”韩岳抱拳,声音沉肃,眼中却难掩忧虑,“将军,魔王复苏……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方承洋不再隐瞒,取出刘文君所赠的水晶瓶,置于桌上。瓶中淡红色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此物,以封印之地血泉为主材,经特殊木系异能催化而成,可瞬间瓦解土石。”他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若魔族手中也有类似之物,或也有能催动血泉的异能者……魔王破封,便是迟早之事。”
陆支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想起:“我们之前探查封印时,那巨石上爬满的血色藤蔓……难道那就是魔族在用类似方法,试探或腐蚀封印?”
方承洋一怔,随即面色更加沉凝。这一点他未曾深想,但陆支山的推测合情合理。“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帐外北方那阴沉的天空,“此战,绝不会轻松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过关墙旌旗,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战鼓前奏,一声紧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