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梁侯府的长街,与市集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草,碎石遍布,积雪也无人清扫,在脚下发出咯吱的闷响,一片萧瑟。
方承洋算着日子,距上次与二王爷敖章、梁侯爷梁靖在此密谈三王爷之事,已超半月。那时府内虽古朴沉静,却自有股端严气度,绝非眼前这般荒凉景象。
越近府门,萧条之感越重。道旁树木只剩下光秃扭曲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厚厚的积雪几乎淹没石阶,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艰难。
终于来到侯府大门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往日悬挂的灯笼不见踪影,铜环上也落满灰尘,了无生气。陆霏音心头微沉,与方承洋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细响。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
门后露出的脸,让两人俱是一怔。
并非预想中的管家或仆役,竟是二王爷敖章本人。
只是眼前之人,与半月前那位温润从容、眉宇间带着疏朗笑意的王爷判若两人。他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连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锦袍也掩不住形销骨立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眼睛,在触及方承洋二人时,倏地亮起一簇微弱却急切的光。
“王爷?!”陆霏音低呼。
方承洋反应极快,不等敖章开口,立即侧身护着陆霏音闪入门内,反手将沉重的大门重新合拢、落闩。动作干脆利落,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敖章似乎连站立都费力,微微喘了口气,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扶着墙壁,慢慢挪向正堂。堂内依旧陈列着那些雅致的瓷器与书画,却蒙上了一层薄灰,炭盆冰冷,寒意透骨。
他寻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干涩沙哑:“你们……何事寻来?”语气直接,透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王爷,”陆霏音看着他这副模样,联想到市井那些关于“自请外放”、“夫夫不和”的流言,心中疑窦丛生。她深知敖章当年急流勇退,无心权位,与梁靖更是情谊深重,何至于此?“听闻王爷欲往封地……外界传言纷纷,不知……”
“传言不假。”敖章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眼神却空洞,“本王确是自请离京,去那偏远的封地,做个闲散父母官,从此再不问京中是非。”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像是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至于侯爷……呵,休要再提此人!他如今令人将这侯府围得铁桶一般,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你们……你们可能助我离开?”
陆霏音一时无言。上次来访,梁侯爷对敖章的维护与情深,她亲眼所见,绝非虚伪。如今这情势急转直下,实在令人费解。她下意识看向方承洋。
方承洋没有立刻回答,他面色沉静,目光快速扫过敖章憔悴却执拗的脸,又掠过这冰冷沉寂、毫无人气的厅堂。他需要判断,这求助背后是纯粹的困境,还是另有隐情。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陆霏音脸上,带着征询。
陆霏音读懂了他眼中的审视与权衡。她想起敖章曾给予的助力,想起那双曾经温润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恳切。即便疑云重重,此刻的求助不似作伪。她几不可察地,对方承洋极轻地点了下头,唇间吐出一个清晰的字:“好。”
这声“好”字,仿佛卸去了敖章肩头千钧重负。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终于稳定下来。“多谢……只要能离开这侯府即可。之后的事,我自有计较。”
“王爷打算如何做?我们能如何配合?”方承洋不再犹豫,言简意赅。
敖章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方承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与我身量相仿。稍后你换上我的外袍,戴上这帷帽,”他从椅边拿出一顶带薄纱的宽檐帽,“从正门出去,径直往西市方向快走。侯府外围的暗哨认得我的衣着身形,必会尾随。只要引开他们片刻,府墙东南角有一处花木掩映的破损,我便可从那里翻出。”
计划简单,甚至有些冒险,但在这紧迫的情势下,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方承洋沉吟片刻,估算了风险与成功的可能,点了点头:“可。衣物何在?”
半刻钟后,方承洋已换上一套敖章的深紫色锦缎常服,外罩同色斗篷,宽大的帷帽垂纱遮住了面容。陆霏音帮他理了理衣襟,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胸前冰凉的布料,低声道:“小心。”
方承洋隔着薄纱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沉静。
两人再次来到府门。方承洋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闩,闪身而出,旋即朝着与计划一致的西面拔腿便“逃”,步伐故意显出几分仓皇踉跄,紫色身影在空旷萧瑟的街巷中十分显眼。
几乎在他出门的瞬间,侧旁屋檐下、对面巷角,立刻闪出三四道敏捷的黑影,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陆霏音紧随其后出门,见状立刻“焦急”地喊道:“王爷!王爷您要去哪儿?快回来!”她一边喊,一边试图去拦最近的一个暗卫,“这位大哥,王爷心情不好,你们别吓着他!”
那暗卫身形灵活,轻松避开陆霏音看似慌乱伸出的手,眉头紧皱,低喝:“让开!”脚下不停。
陆霏音“不死心”,又转向另一个,甚至故意踉跄一下,看似要摔倒,挡在对方路径上。暗卫们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不欲与她纠缠,只是闪避格挡,速度虽被稍稍延缓,仍紧追着那紫色身影不放。
这番动静,果然吸引了附近所有暗哨的注意。混乱中,无人留意到,侯府东南角的墙头,一道更为瘦削灵巧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翻出,落入墙外更深的阴影里,旋即消失不见。
方承洋将轻功提到极致,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既要保持“逃亡”的逼真,又要控制距离不让暗卫立刻追上。直到估摸时间足够,他才猛地拐入一条死胡同,背对追兵。
最快的两名暗卫瞬息即至,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王爷,得罪了!”其中一人沉声道,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掀开了他头上的帷帽。
薄纱飘落,露出方承洋平静无波的脸。
两名暗卫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中计!”
他们立刻松手,甚至来不及多看方承洋一眼,身形暴退,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巷弄,随即发出几声急促的呼哨,与其他赶来的同伴汇合,迅速散开,朝着侯府方向及周边区域展开密集搜索,脸色都十分难看。
方承洋不再停留,迅速闪入旁边一户人家的柴垛后,利落地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的深色劲装,将敖章的衣物卷起藏好,这才绕了远路,与在约定地点等候的陆霏音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沿着僻静小巷,快速向小队别院方向撤去。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心中却无太多轻松。帮是帮了,可这皇家贵胄府邸中的突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晦暗的漩涡。他们只能暗自祈愿,敖章能平安脱身,而那位曾温文尔雅的梁侯爷……但愿一切终有妥善的结局。
回到位于城西的小队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小院安静地卧在积雪中,黑瓦白墙,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暮色里散发出暖黄的光晕,与梁侯府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
然而推门进去,院内却空无一人。陆支山和木头不知去向,正堂里燃着的炭盆余温尚存,两人的行囊随意放在椅旁,桌上有喝了一半的茶水,一切迹象都显示主人是临时匆匆离开。
方承洋扫了一眼,并不太担心。有木头在旁,陆支山的安全应有保障,或许只是临时外出。陆霏音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也将方才侯府的经历暂且压下。两人心照不宣,都明白今日之事涉足过深,皇家恩怨,犹如沼泽,轻易踏足只会越陷越深,不如远离。
接下来的两日,方承洋难得在家中陪伴父母,享受了片刻天伦。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宫中的召见来得急迫。方承洋心知不妙,即刻更衣入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敖舜帝直接将一份来自乘反关的加急军报推到他面前。
是韩岳的笔迹。信中提及,驻守关隘的瞭望哨近日观察到魔族领地深处,疑似封印核心区域,有不同寻常的剧烈动静——大量沙尘碎石冲天而起,形成规模可观的尘暴,并且其移动方向,隐隐指向乘反关。韩岳担忧这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兆,或是封印出现更大变故的征兆,情势危急,特此飞马急报。
方承洋逐字读完,心头沉甸甸的。敖舜帝等他抬头,目光如炬,直接下令:“乘反关乃北境门户,情势你最熟悉。麾下小队亦屡经考验,战力精悍。此次备战御敌、探查异动之责,朕便交予你全权统领。”
“臣,领旨!”方承洋肃然应命,无丝毫犹豫。
“军情如火,”敖舜帝语气沉凝,“朕要你最迟明日辰时,率部出发,奔赴乘反关,不得延误!”接着又详细叮嘱了粮草调拨、沿途关隘协调等事宜,显然对此战极为重视。
方承洋退出御书房时,最后瞥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这位年轻帝王肩头的压力,恐怕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外界关于其不立后妃、心性冷硬的传闻,在此刻看来,或许更多是迫于时局的无奈与专注。
随后,方承洋来到了小队别院,让众人收拾行囊,“又要出发了,这次是乘反关,也是我带领的军队驻守的地方。”
他先回家中,疾书一封,写明情况,令信差以最快速度送往洛炽梦与许文若所在之处,召她们即刻前往乘反关汇合。随即,他便赶往小队别院。
院中,陆支山和木头已经回来,正在擦拭武器。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方承洋将所有人召集到正堂,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收拾行装,我们又要出发了。此次目的地——乘反关。”
“乘反关?”陆支山擦弓的手一顿,眉宇间染上忧色,“队长,你上次说那边有过十万魔物叩关,这次……”
“怕是只多不少。”方承洋坦言。
“又是那个三王爷在幕后操控?”木头放下手中短刀,沉声问。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方承洋摇头:“尚未可知。但我有种预感,此次不同以往,恐有更大的风暴。”他目光扫过众人,“封印异动,尘暴指向边关……种种迹象,皆不寻常。”
陆霏音静静听着,眼中忧虑更深,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若我的预言之术能更可控些……或许能提前窥见更多端倪。”
“莫要如此想。”方承洋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已助我们良多。镇渊关外,若非你提前预警,我们未必能及时联合三关。你写下的预言,每一次都至关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更何况,探查与战斗,本就是我们共同的职责,无需你一人背负所有。”
陆支山也咧嘴笑起来,试图驱散凝重气氛:“就是啊霏音姐!你可比我们厉害多了!上次要不是你提醒我用木系异能试试,我都没想到能那样破开魔物的土障呢!”他眼中是真挚的钦佩。
木头虽未言语,但目光掠过陆霏音时,也带着清晰的认同。
陆霏音迎上众人的目光,心头那点因能力不可控而产生的焦虑与自责,似乎被这无声的支持悄然抚平了些许。她深吸一口带着炭火暖意的空气,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别院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默默整理着熟悉的武器与行囊,检查着药物与干粮。方承洋站在院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他守卫多年的关隘,是魔气翻涌的未知之地,也是此番必须直面、或许将决定人族命运的巨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