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妃驻足回眸,见是陆霏音,眼中并无意外。
陆霏音上前,依礼道:“娘娘,家母时常挂念,得知霏音今日入宫,特命霏音向娘娘问安。家母言道,昔年承蒙娘娘眷顾,心中感念,不知娘娘近日凤体可还安康?”她话语恭敬,眼神却清亮坦荡,直视娴妃。
娴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陆霏音的意图。她温婉一笑,对敖绵聍道:“聍儿,母妃与陆姑娘有些闺中旧话要叙,你先回宫吧。常秋,你在此伺候便好。”
敖绵聍看了看陆霏音,又看看母妃,并未多言,只道:“那儿臣先行告退。”转身离去时,眼中若有所思。
娴妃引着陆霏音,来到御花园一处较为偏僻的六角凉亭。亭外是一片开始凋零的菊圃,秋色深浓。她屏退了宫女常秋,只留其在亭外数丈处等候。
亭内石凳冰凉,娴妃安然坐下,目光宁静地看向陆霏音:“此处无人,陆姑娘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陆霏音不再迂回,单刀直入:“实不相瞒,此行念冬村,方队长与我皆有些疑惑难解,冒昧请教娘娘。当年木屋之中,与娘娘相伴之人‘阿文’,究竟是谁?娘娘与他,在木屋之中……度过了多久?”
娴妃执着丝帕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温婉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怔忡与淡淡哀伤。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阿文……是我的心上人。我们两情相悦。”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身影,“那四个月……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光。木屋虽陋,却有他在旁。直至……”她话语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痛楚,“直至陛下使者到来。”
陆霏音心中震撼,继续追问:“既如此,娘娘后来为何要以与我母族‘远亲’之名往来?家母……似乎对此并不全然知情。”
娴妃抬眸,目光穿过亭柱,望向灰蒙蒙的秋日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认命:“这非我本意,亦非你母亲所求。是陛下的安排。”她顿了顿,看向陆霏音,眼神复杂,“他说……这是对‘旧司家’的一点弥补。”
“旧司家?”陆霏音心脏猛地一跳,竭力维持声音平稳,“这与我家有何关联?娘娘可知,‘旧林家’如今又在何处?”
娴妃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穿一切伪装:“霏音姑娘,事到如今,又何必在我面前掩饰?当年你于门外……并非无人知晓。”见陆霏音瞳孔微缩,她轻叹一声,“至于林家下落,陛下未曾提及,我亦不知。二十年了,霏音,有些执念,伤人伤己。你母亲教你机关术,是盼你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未必愿见你终身困于仇恨。”
“血海深仇,岂能轻易放下?”陆霏音声音陡然转冷,清丽面容覆上寒霜,“祖父惨死,父亲郁郁而终,此仇不共戴天!”
娴妃望着她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欲言又止。恰在此时,她目光瞥见远处回廊转角,方承洋与敖绵聍正并肩朝这边走来。她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一贯的温雅淡然,扶着石桌起身:“本宫有些乏了。常秋,扶我回宫。”
陆霏音也看到了来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行礼:“恭送娘娘。”
娴妃在宫女搀扶下缓步离去,经过陆霏音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了一句:“万事小心。”随即不再停留。
陆霏音伫立亭中,秋风吹动她的衣裙。方才与娴妃的对话信息量巨大,陛下对“旧司家”的“弥补”、对母亲关系的刻意安排……还有娴妃最后那句警告。无数线索在脑中冲撞,真相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陷入更深的迷雾。
“霏音。”方承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走到亭外。
陆霏音转身,与他目光相接。方承洋看到她眼中未及完全收敛的冷意与复杂,心中了然,低声道:“先出宫。”
敖绵聍也走上前,笑容和煦:“方将军与霏音姑娘谈完了?本王送你们出宫。”
“不敢劳烦殿下。”方承洋拱手,“殿下还是陪伴娘娘回宫要紧。我与霏音自行离去便可。”
敖绵聍看了看他,又看看陆霏音,眼中闪过一丝考量,随即笑道:“也好。常秋,你送方将军与陆姑娘出宫。”他不再坚持,转向方承洋,语气带上一丝亲近,“方将军,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我府中坐坐。”
“谢殿下厚爱。”方承洋不置可否,礼节周全。
待敖绵聍离去,方承洋与陆霏音在宫女常秋的引路下,沉默地走向宫门。两人心中皆萦绕着御书房内外的对话,以及各自获取的碎片信息。宫阙深深,看似平静的琉璃瓦下,暗涌的激流正悄然改变着方向。而他们这只刚刚成形的小队,已然置身于风暴将至的中心。
离了宫殿,深冬的寒意便如影随形,扑面而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街道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顷刻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往日喧嚣的市井声仿佛也被冻住了大半,只余下寒风掠过屋檐巷角的呜咽。
方承洋与陆霏音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外罩了件厚实的月白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下颌尖巧,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方才你与娴妃相谈,”方承洋目视前方,语气状似随意,“可有收获?”
陆霏音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承认了阿文的存在,坦言曾与他于木屋**度四个月。”她顿了顿,眉心微蹙,“但她未提及阿文与魔族有任何关联,言语间情意真切,不似作伪。”
“或许她当真不知情。”方承洋沉吟道,“又或者,知晓部分,却选择了隐瞒。深宫多年,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他瞥见陆霏音眉宇间凝结的沉重,知道她心中疑虑未消。
娴妃最后那句关于“旧司家”和“弥补”的话,如同投入陆霏音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陆霏音没有再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晦暗的天际。冬日肃杀的景象与心中纷乱的线索交织,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方承洋亦不再多言,两人在寂静的寒风中默默前行,唯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叩出规律的轻响。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宫中竟来了急旨,宣方承洋携小队全体成员即刻入宫觐见。
方承洋接到旨意时,心中微凛。昨日刚复命,今日便紧急召见全体,绝非寻常。他迅速遣人通知其余队员,众人皆感意外,但无人迟疑,匆匆集结。
再入宫阙,心境与昨日已大不相同。宫道两侧的石板覆着一层夜霜未化的薄白,在惨淡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寒风在巍峨宫墙间穿梭呼啸,卷起零星残叶与尘土,更添几分肃杀萧瑟。明明昨日才走过的路,今日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召见与凛冽气候,显得格外漫长而凝重。
陆支山走在最前头,年轻人体热,倒不十分怕冷,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宫内建筑恢宏,雕梁画栋虽在冬日略显沉寂,但飞檐斗拱、汉白玉栏在清冷光线下别有一种庄严之美。他看得入神,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这柱子真粗”、“那屋脊上的吻兽真威风”,脚步便有些飘忽,接连两次差点撞上廊柱或拐角的石墩。
就在他第三次因仰头看檐角冰凌而险些绊倒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从斜后方伸来,稳稳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轻轻扯回正路。
陆支山回头,对上木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路。”木头言简意赅,松开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护卫。
“哦……多谢啊木头!”陆支山挠挠头,嘿嘿一笑,总算收敛了些许。
许文若则紧紧挨着洛炽梦走。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缎斗篷,领口绒毛簇拥着小巧的下巴,仍止不住有些瑟缩。“京城冬日竟这般冷……”她小声抱怨,下意识往洛炽梦身边靠了靠,似乎想汲取些暖意。
洛炽梦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身形挺拔如寒松。她并未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恰好为许文若挡住了些许正面吹来的刺骨寒风。许文若察觉到这细微的庇护,抬头冲洛炽梦感激地弯了弯眼睛,换来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方承洋与陆霏音行在队尾。陆霏音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遭环境与来往宫人。方承洋则面色沉稳,心中快速盘算着陛下此番紧急召见的种种可能。
一行人被引至养心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敖慕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与窗外透入的冷光交织下,显得深沉难测。
众人依礼参拜。敖慕帝目光扫过下方六人,在陆支山年轻跳脱、与陆霏音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眉眼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一瞬,皇帝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茫然与困惑,仿佛透过眼前少年,看到了某个久远模糊的影子。但这异样情绪消散得极快,快得如同错觉。陆支山浑然未觉,只学着方承洋的模样,像模像样地行礼。
“平身。”敖慕帝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朕今日急召尔等,是有一紧要任务,需尔小队即刻着手准备。”敖慕帝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方承洋身上。
除了方承洋、陆霏音、洛炽梦和木头这四位素来沉静的核心,陆支山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许文若虽努力维持镇定,但那双杏眼里闪烁的跃跃欲试却瞒不过人。
方承洋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小队随时听候陛下差遣,请陛下降旨。”
敖慕帝微微颔首,自御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镇渊关守将石铎,日前收到一封匿名信件。”他将信的内容示下,由内侍转呈方承洋。
方承洋接过,迅速展开,小队其余人也凝目看去。信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挑衅:
[两月之后,备好头颅,恭候吾等踏破镇渊关!]
内容简短,嚣张至极。方承洋眉头紧锁:“陛下,信中意指两月后袭击镇渊关。敢问……这预告袭击的,是人族势力?”他心中隐有猜测,却仍需确认。
敖慕帝面色不变,语气平稳无波:“朕国务繁冗,此事具体细节,需方卿亲至镇渊关,与石铎细加参详。念及尔小队方自念冬村归来,旅途劳顿,朕特许尔等一个半月时间准备、休整。期满之后,即刻开赴北境。”
“臣,领旨谢恩。”方承洋沉声应道,心中疑虑却更深。陛下似乎不欲多言,将探查之责完全推给了前线。
敖慕帝又交代了些许注意事项,无非是加紧训练、注意保密云云,便挥袖令众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