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立在门外阴影中,听着父母这番对话,心头酸涩与暖流交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神色,掀帘而入,声音轻快:“爹,娘,我回来了。”
方志高与陈怜雨闻声俱是一愣,随即同时起身。陈怜雨更是几步上前,双手捧住儿子的脸,借着灯光细细端详,眼眶微红:“又瘦了……定是没好好用饭。快,坐下,娘让你爹叫厨房再添几个菜!”她不由分说地将方承洋按在凳上,转身就要吩咐。
方承洋笑着拉住母亲的手:“娘,不用忙,这些就好。儿子是真的饿了。”他拿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仿佛要将这份久违的家常温暖,连同父母无言的牵挂,一并吞入腹中,熨帖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心头日益沉重的负担。
方志高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也不再提朝堂凶险,只絮絮问些沿途风物、饮食冷暖。烛光摇曳,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温馨宁静,暂时隔绝了外间的一切风雨。
与此同时,陆府内。
洗漱换衣后,陆霏音来到母亲房中。辰思尔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背影萧索。
“娘,”陆霏音走近,斟酌着开口,“方才在门外……您看方队长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可是……认识方家?”
辰思尔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位方将军……眉眼轮廓,依稀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言自语,“许是年纪大了,容易眼花。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陆霏音心中疑虑未消。母亲的反应绝不仅仅是“眼花”。她想起念冬村画像上的娴妃,又想起母亲与娴妃旧日的关联,以及方才母亲眼中那瞬息的剧烈波动……许多线索在脑海中碰撞,却暂时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司家的血仇是她背负的重担,但母亲似乎还藏着更深的、不欲人知的秘密。
她不便再追问,转而道:“娘,明日我将与方队长一同入宫,面圣复命。”
“入宫?”辰思尔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万事须得谨慎。”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经过艰难挣扎,才低声道,“若在宫中……偶然遇见娴妃娘娘,便替娘……问一声安好罢。”语气复杂难明,有怀念,有怅惘,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涩然。
陆霏音郑重点头:“女儿记下了。”
她退出母亲房间,回到自己屋内。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寂寥。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方承洋的面容,娴妃的画像,还有那些关于司家、林家扑朔迷离的传闻。每个人都仿佛站在迷雾之中,手持着真相的碎片,却看不清彼此,也拼不出全貌。
而京城深沉的夜色,已将所有秘密与即将到来的波澜,悄然掩盖。
卯时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青石板路上泛着夜露未干的潮意,薄雾如纱,萦绕在巷弄屋脊之间。听竹茶舍的檐角下,方承洋与陆霏音几乎同时抵达。晨光熹微,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昨日休息得可好?”方承洋问道,声音因清晨的空气而显得格外清晰。
“尚可。”陆霏音简短回应,目光掠过街上零星早起的行人。
两人并肩向皇城方向行去。步履节奏相近,一时无话,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流淌其间。穿过一条较为宽阔的街市时,两旁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窸窣声响与早点摊飘出的热气,勾勒出人间烟火最寻常的图景。
就在这相对宁静的时刻,一阵凄厉急促的马嘶自长街另一端猛地炸响!紧接着是路人惊恐的尖叫与杂沓的躲避声。
方承洋反应极快,抬眼的瞬间已判断出形势——一匹显然受惊的枣红大马正癫狂地挣脱缰绳,马蹄翻飞,裹挟着尘土与骇人的冲势,竟直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狂奔而来!速度之快,距离之近,已然不及完全闪避!
“小心!”
电光石火间,方承洋低喝一声,本能地侧身,手臂迅捷有力地揽住身旁陆霏音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中一带,随即脚下发力,向侧后方急退!
陆霏音只觉一股沉稳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眼前景物飞旋,冷冽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与风尘味道瞬间包裹了她。她的后背紧贴上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甚至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她身体微僵,但常年训练出的冷静让她并未挣扎。
“轰——!”
几乎就在他们闪开的下一秒,惊马擦着陆霏音的衣袖边缘狂飙而过,狠狠撞在路边一处贩卖竹器的摊棚木柱上!木柱应声断裂,棚顶塌下半边,竹器哗啦啦滚落一地。马匹被阻,前蹄扬起,发出痛苦而又愤怒的嘶鸣,最终被惊魂未定的马夫和几名热心路人奋力制住。
尘埃稍定。
方承洋仍保持着环护的姿势,确认危险彻底解除,才缓缓松开了手臂。陆霏音立刻向后微退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两人面上都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意,方才那一刻的贴近与急促的呼吸,在骤然平静的空气中留下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微妙滞涩。
“……多谢。”陆霏音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声音比平时更低。
“举手之劳。”方承洋也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望向那一片狼藉的摊位,“京城街市,天子脚下,竟也有如此惊马。”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热意。
短暂的插曲过后,去往皇宫的路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两人依旧并肩而行,话题却比之前更零散,偶尔目光不经意相接,又迅速自然移开,仿佛都在刻意忽略方才那短暂接触留下的异样涟漪。直到巍峨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那点微妙才被更加肃穆凝重的氛围取代。
陈公公早已候在宫门外,依旧是一身墨绿锦袍,面白无须,眼神静如深潭。“方将军,陆姑娘,陛下已等候多时。请随咱家来。”
“有劳公公。”方承洋抱拳。
依旧是那条漫长的宫道,朱墙高耸,隔绝天光。深秋的寒风在墙垣间穿梭呼啸,卷起零星枯叶,更添肃杀。陈公公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唯有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敖慕帝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今日未着明黄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暗绣龙纹,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些深不可测的深沉。令他略感意外的是,下首右侧坐着的不止大皇子敖绵昕,还有一身淡雅宫装、神情温婉平和的娴妃。
方承洋与陆霏音依礼参拜。
“平身。”敖慕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卿,念冬村一行,可有所获?”他目光扫过下方二人,最终落在方承洋身上,开门见山,“可曾……遇见朕的故人?”
方承洋心头微凛,与陆霏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陛下果然知晓他们触及了娴妃的过往,且毫不避讳。他神色不变,躬身答道:“回陛下,臣等奉旨前往,主要探查挽华年间木屋紫雾异象,确认其是否与魔气渗透相关。至于陛下与娘娘旧事……实属偶然得知,臣等绝无探究之心,望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哈哈哈哈,”敖慕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笑意,“何罪之有?朕与宇芳,”他目光柔和地瞥了一眼娴妃,“乃一见倾心,遂遣使求娶。宇芳温良贤淑,为朕诞育绵聍,乃天赐良缘,朕从不讳言。”他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段美好佳话。
娴妃微微垂首,唇角噙着一贯的温婉浅笑,只是在她抬眼看向陛下时,陆霏音敏锐地捕捉到她眸底一闪而逝的、近乎空茫的恍惚。那绝非沉浸在“良缘”回忆中的神情。
一旁的敖绵聍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父皇,儿臣听闻方将军的小队如今已添至六人,除了那位洛姑娘,不知另外两位是?”他笑容明朗,眼神却带着探究,“可都是能信任的得力之人?”
方承洋不卑不亢,清晰答道:“回殿下,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暂唤‘木头’,女子名许文若。”
“‘木头’?”敖慕帝果然被这奇特的名字吸引了注意。
“此人乃是臣等在念冬村附近偶遇,身负重伤,记忆全失,只余一身不俗武艺与求生之念。臣观其心性虽冷,却非奸恶,且身手了得,故暂留队中观察,以观后效。”方承洋解释得简洁明了,既说明了来历,也表明了谨慎态度。
敖慕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两下,未置可否,只道:“既是你选中之人,朕信你判断。”随后又询问了几句魔族动向与边关防务,方承洋一一据实以答。
约莫一盏茶后,敖慕帝似有些倦怠,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方卿留下,朕另有事询问。绵昕,带你母妃先回去歇息。霏音姑娘,你也先退下吧。”
敖绵聍与陆霏音行礼退出。敖绵聍在转身前,深深看了方承洋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待到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空气仿佛更凝滞了几分。炭火偶尔噼啪轻响,衬得一片寂静。
“陛下。”方承洋主动开口,姿态恭谨,“不知留臣下来,有何吩咐?”
敖慕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笼罩住方承洋,声音压得低沉:“告诉朕,关于宇芳的过去,你究竟查到了多少?”
方承洋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稳如磐石,斟酌着措辞:“回陛下,臣等只从村民些许零散回忆中得知,娘娘闺名宇芳,乃是念冬村沈村长之长女。陛下遣使迎娶,成就一段佳话。”他刻意模糊了时间细节,也未提及木屋紫雾与嫁娶之间可能的关联,将一切归于“佳话”。
敖慕帝静静地盯着他,那双久居帝位的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方承洋坦然迎视,目光清澈,毫无躲闪。良久,敖慕帝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眼中锐光稍敛,似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似是懒得再深究。
“罢了。”他语气一转,忽然问道,“方卿,朕近日思虑国本,有意册立绵聍为太子。你常年戍边,近来又常伴君侧,依你看……绵聍可堪大任?”
方承洋心下一沉。这是最不愿卷入的旋涡。他想起敖绵聍之前的拉拢,想起其略显急躁却暗藏野心的性格,更想起陛下此刻莫测的态度。沉吟片刻,他谨慎答道:“陛下,立储乃国之根本,臣一介武夫,不敢妄议。然大皇子殿下天资聪颖,于政务已渐熟稔,虽偶有急切之时,却也不失锐意进取之心。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必是栋梁之材。”回答滴水不漏,既未明确站队,也肯定了敖绵聍的潜力,将最终决定权抛回给皇帝。
敖慕帝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忌惮,又似是欣慰,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呵……你倒是会说话。好了,退下吧。”
“臣,告退。”方承洋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背心竟已渗出微汗。伴君如伴虎,方才每一句对答,皆在悬崖边缘。
与此同时,退出御书房的陆霏音并未立刻离开。她放缓脚步,待敖绵昕陪着娴妃走出不远,便加快几步,在一条回廊转角处轻声唤道:“娘娘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