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心中凛然,陆霏音的身份在京城并非绝密,但一位深宫妃嫔能如此准确地关注到,并在此刻特意问起,绝不简单。他面上不露异色,坦然点头:“回娘娘,确有陆霏音姑娘同行。她精于机关之术,于此行探查助力良多。”他刻意强调“机关之术”,略过其预言能力,并反问,“娘娘询问陆姑娘,可是旧识?”
娴妃轻轻摇头,唇角笑意未变,眼神却似乎飘远了一瞬,带着些许感慨:“陆家……与本宫母族,算是远亲,早年有些来往。听闻陆家女儿出落得聪慧坚韧,不禁多问一句罢了。”她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方承洋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寻,“那……将军对陆家其他人,可也有所接触?譬如,陆家是否还有一位名唤‘支山’的男孙?”
陆支山!方承洋心脏猛地一跳。娴妃竟然直接问到了陆支山!这绝非寻常的“远亲”关怀。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随即略显不确定地答道:“陆支山?这……臣与陆家接触不多,似乎听闻陆家确有几位旁系子弟,但具体名讳……臣不甚清楚。娘娘何以问起此人?”
他回答得含糊,将陆支山归为“不甚清楚”的“旁系子弟”,既未完全否认,也未承认其存在,更未透露任何陆支山已加入小队的信息。
娴妃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方承洋坦荡中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仔细逡巡,似乎想从中分辨出真伪。片刻,她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悄然放松,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陆支山那孩子……若本宫没记错,他出生时,恰逢本宫入宫前在母家小住,还曾应陆家长辈之请,为他取过乳名。多年过去,不知那孩子如今怎样了。今日难得提及陆家,便顺口一问,将军不必挂怀。”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日缘分。
方承洋心中疑窦更深,却只能顺着话头道:“原来如此。娘娘念旧,是陆家之幸。”
娴妃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优雅地站起身,那枝被敖绵聍把玩过的白梅静静躺在桌上。“本宫有些乏了,就不多耽搁将军正事了。”她看向一直心不在焉拨弄着亭柱上雕花的敖绵聍,“聍儿,代母妃送送方将军。”
敖绵聍这才回过神,放下手,对娴妃随意地点点头:“是,母妃。”态度不算特别恭敬,却有种母子间自然的随意。
娴妃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颔首,便在悄然出现的两名宫女搀扶下,缓步离开了亭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色彩渐深的秋日花木之中。
方承洋与敖绵聍一同走出亭子。敖绵聍似乎对刚才的对话毫无兴趣,边走边道:“方将军,组建小队之事,父皇既已应允,你便放手去办。若有需要,或遇朝中掣肘,可来寻我。”他语气带着一种属于皇子的、理所当然的许诺,但眼神深处,依旧闪烁着对方承洋能力与小队的浓厚兴趣,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欲将其纳入麾下的意图。
“多谢殿下。”方承洋抱拳,语气恭敬却保持距离。
送出花园范围,敖绵聍便止步,自有内侍引领方承洋出宫。
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方承洋的心绪却比来时更加纷乱。封印裂缝、魔化强敌、皇帝的重托、小队的组建……这些已知的挑战之外,如今又添上了娴妃那看似温和、实则深意的询问。
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秋的寒风再度卷起,带着御花园残留的、那一丝混合着花香与冷梅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方承洋知道,京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的湍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而他,与他那支刚刚获得“名分”的小队,已然置身其中。
离了宫禁,外间天光已然大亮。深秋的晨寒被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京城的脉搏随着市井的苏醒而强劲起来。方承洋牵马缓行,刻意让自己融入这久违的、鲜活喧嚣的烟火气中。中央大街两侧,摊贩们正热火朝天地支起棚架,摆出琳琅满目的货物: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散发着面食与油脂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布料,杂货摊上瓷器、竹器、铜铁小件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连日来魔域的阴森死寂、宫廷的肃穆压抑,在此刻被这平凡的热闹冲刷,让他紧绷的神经略略松弛。他信步走着,目光被一个卖手工玩意的小摊吸引,上面挂着一串串以细竹和彩绳编成的风铃,造型朴拙,别有野趣。他伸手想去取其中一只缀着青竹叶、声音想必清越的,指尖却与另一只同样伸向它的手轻轻碰触。
微凉的触感,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
方承洋侧头,映入眼帘的是陆霏音略显讶然的面容。她今日未着那身素净利落的行动装束,换了一袭月白底绣淡紫藤萝的衣裙,墨发松松绾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冷冽,多了些许京城闺秀的清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依旧。
“霏音?”方承洋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可是看中此物了?”他顺势取下那只风铃,轻轻摇了摇。竹片与彩绳相击,发出空灵悦耳、宛如山泉滴落石上的脆响,在这喧嚣市井中别有一番清韵。“那我可就借花献佛了。”他转向摊主,问了价钱,爽快付了铜钱,将风铃递向陆霏音。
陆霏音看着递到眼前的青竹风铃,微微怔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馈赠,但并未推辞,默默接过,指尖拂过光滑的竹片,低声道了句:“多谢。”
“今日得闲?”方承洋问道。
“出来置办些家用。”陆霏音简答,目光掠过熙攘人群。
“正好,我也无事。一起走走?”方承洋提议。陆霏音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两人便并肩汇入人流。秋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尘土味、以及深秋草木特有的干爽气息。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跑过,一切都充满了平淡而真实的生命力。他们随着人潮缓缓移动,话题也如同这秋日的光线,散漫而温和,从街边新奇的货品,到京城近日的传闻,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仿佛暂时将魔域的血色、封印的裂隙、宫廷的暗涌都抛在了身后。
行至一处相对空旷的桥头,凭栏望去,河水粼粼,倒映着两岸的屋舍与秋树。方承洋似不经意地提起:“方才在宫中,偶遇娴妃娘娘。她似乎……对陆家颇为关心,尤其问起了你。”
陆霏音抚摸着风铃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无多少波澜:“娴妃娘娘母族辰家,与我母亲一族确有远亲之谊,早年走动过。”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
方承洋仔细观察她的神色,那冰封般的平静下,似乎并无特别的波动。他按下心中关于娴妃对陆支山异常关注的疑虑,转而道:“一直未曾听你细说家中情形,改日若有闲暇,当登门拜会令尊令堂才是。”
陆霏音抬眸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声音依旧清冷:“队长好意心领。只是前番任务之事仍需严守机密,你若此时登门,以将军之尊,难免惹人侧目,徒增猜疑。”
“我前去拜访,其实也是想告知你们三人一个好消息……”方承洋话未说完,侧后方人潮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一个带着香风的、柔软的身躯毫无预警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哎呀——!”
娇柔却因吃痛而拔高的惊呼同时响起。方承洋反应极快,下意识稳住下盘,扶住撞来之人的双肩,助其站稳,随即立刻松手,后退两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眉头微蹙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裁剪合体的淡粉色绣折枝海棠纹锦缎裙裳,外罩同色系的轻暖斗篷,颈间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领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精致娇俏,如同养在暖房里的名贵芍药。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揉着被撞到的额角,满脸的嗔怪与委屈,语气娇蛮:“你谁呀?走路不长眼睛吗?疼死我了!”
方承洋有些无奈,分明是对方从侧后方急匆匆撞上来。他保持着礼貌,沉声道:“姑娘行色如此匆忙,不知是要赶往何处?可有受伤?”他目光快速扫过少女周身,那身打扮与通身气派,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不像需要为生计奔波之人,倒像是某个世家大族精心呵护的明珠。可她口中的话语……
少女放下揉额角的手,上下打量了方承洋一番,似乎判断出他并非普通路人,眼珠一转,那股娇蛮之气收敛了些,却换上了一副略带骄矜又有些急切的神色:“罢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喂,我问你,你可是京城本地人?可有门路介绍些好生意?若是能成,本小姐必定重重有赏!”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斗篷的系带,眼神里除了骄纵,竟还真有几分寻找出路的急切。
方承洋与陆霏音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霏音眼中冷意更甚,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行矛盾的“大小姐”并无好感,更对她口中的“生意”充满警惕。
“我们并不认识京中生意门路。”陆霏音的声音如同冬日冰泉,直接截断了对话的可能,拉着方承洋的衣袖示意离开。
“诶?喂!你们就这么走了?”粉衣少女见他们转身,顿时急了。她身形一晃,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残影,竟眨眼间又拦在了两人面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们。“撞了人,话都没说清楚就想溜?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承洋心中微凛。这少女看似娇憨,方才那一闪身的速度却绝非寻常,显然身负不俗的轻功或某种加速异能。更让他警觉的是,就在对方闪身拦路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触感——仿佛被极细的丝线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