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银炭在错金螭兽炉中无声燃烧,散发出清雅的松木香,彻底驱散了外界的寒气。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也照亮了紫檀木御案后敖慕帝的身影。
皇帝今日未着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以金线绣着暗龙纹,随意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中,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看似慵懒,但那双眼睛在光线明暗间,依旧锐利如昔。令方承洋略感意外的是,御案下首右侧,还坐着一位华服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与敖慕帝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显柔和,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威压,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明亮。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墨黑色锦袍,衣缘与袖口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华贵而不张扬。此刻,他正微微侧身,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落在刚刚进门的方承洋身上。能在此时此地、于此等机密时刻伴驾御前,其身份不言而喻——正是传闻中敖慕帝属意、却尚未正式册立的大皇子,敖绵聍。
“臣,方承洋,叩见陛下。”方承洋上前,依礼参拜。
“方卿平身。”敖慕帝放下玉如意,声音带着晨起不久的微哑,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此行深入险地,辛苦了。起来回话。”
“谢陛下。”方承洋起身,垂手肃立。
“探查结果如何?”敖慕帝开门见山,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方承洋脸上。
方承洋定了定神,清晰禀报:“回陛下,臣等已抵达封印核心所在。三百年前十二圣人所立封印主体巨石尚存,然其状态……确有异常。巨石表面为诡异血藤缠绕覆盖,藤蔓似有生命,搏动不息。更关键的是,”他略一停顿,加重语气,“经仔细探查,于巨石根部发现一道极其细微之裂缝,有精纯紫色魔气,持续外泄。据此判断,魔王封印,确有松动迹象,且可能已持续一段时日。”
“什么?!”不等敖慕帝开口,下首的敖绵聍已然失声,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瞬间布满惊怒与难以置信,目光灼灼逼向方承洋,“封印松动?紫色魔气外泄?方将军,此事关乎国本乃至人族气运,你可有确凿证据?万不可妄言!”
他反应激烈,语速快而情绪外露,确如外界所传,性格易躁。但方承洋注意到,那惊怒之下,眼底迅速掠过的一丝极深的凝重与算计,显示出此人并非全然冲动无脑。
“绵聍。”敖慕帝淡淡开口,只唤了一声名字,并未斥责,却让敖绵聍瞬间收声,只是胸口仍微微起伏,紧盯着方承洋。皇帝的目光依旧平静,转向方承洋:“仔细说。裂缝大小、魔气浓度、周围可有守卫或异状?”
方承洋心中微凛,将发现裂缝的详细过程、魔气的精纯程度、以及封印之地反常的死寂与平坦地势一一禀明,略去了魔王低语等过于惊悚且难以证实的细节。随后,他话锋一转:“陛下,臣等在探查途中及撤离时,两度遭遇强敌。”
他详细描述了那身缠紫黑魔气、剑法精湛、疑似高阶魔化人族的男子袭击,以及其惊人的战力与恢复力,特别提到了对方腰间那枚形制特殊、令他感到一丝熟悉的玉佩。在陈述时,他刻意未提及陆霏音关于三王爷的猜测,只将其定位为“未知的强大魔化敌人”。
随着他的描述,敖慕帝把玩玉如意的手指微微停顿,眼神深处一丝冰寒的阴霾悄然弥漫开来,原本慵懒靠坐的姿态也似乎挺直了些许,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敖绵聍也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显出内心的震动与焦虑。
待方承洋说完,敖慕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封印既现裂痕,魔物异动频频,更有此等强敌隐现……看来,三百年平静,终将打破。方卿,依你之见,我人族当如何应对?”
方承洋沉吟道:“陛下,以目前边军布防与战力,依托关隘城池,抵御寻常魔物大军冲击,应可支撑。然,若魔王真身破封,或更多类似此次遭遇的‘将军级’乃至更高阶魔化者出现,局势恐将急转直下。臣以为,除常规备战外,需寻克制魔王或其衍生力量之法。三百年前能以封印制之,如今或可借鉴,但需找到其当前弱点。”
“封印重修,朕已密令数位土系、金系异能大家,暗中研习古代阵法,并挑选精锐,秘密训练一支‘封魔卫’。”敖慕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然,如你所言,重修封印需时机与条件,更需有人能在魔王或其爪牙肆虐之时,为己方争取施为的时间与空间。此任务,绝非寻常军队可胜任。”
方承洋心念电转,想起此行小队作战的经历,躬身道:“陛下明鉴。臣有一愚见。与其训练一支人数众多、目标显著的大军,不若效仿此次探查,组建数支人数精干、各有所长、可独立行动亦可协同作战的精锐小队。此类小队机动灵活,既可执行侦查、袭扰、斩首等特殊任务,亦可在关键时刻,为‘封魔卫’创造封印之机。贵精不贵多,六人一队,互为犄角,或可发挥奇效。”
他话音刚落,敖绵聍眼中陡然亮起,忍不住抚掌道:“父皇!方将军此议甚善!儿臣亦觉,应对此等非常之敌,当用非常之法!精锐小队,直插要害,远比大军铺开更为有效!”他语气热切,显然对此想法极为赞同,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
敖慕帝目光在方承洋沉稳的面容与敖绵聍略显激动的脸上来回扫视,深不可测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权衡。他看得出方承洋提出此议,更多是基于实战经验的考量,且巧妙地回避了直接评价“封魔卫”与常规军队的优劣。
而敖绵聍的赞同,固然有切中要害的见识,却也暴露出其急于立功、掌控新力量的心思。对这个自幼抚养、精心栽培的“长子”,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信任与更深的疑虑。敖绵聍有野心,有些小聪明,在朝中也确实经营起一批势力,处理普通政务已能上手,但缺乏真正的大局锤炼与生死考验,心性仍显浮躁。此次魔患,是危机,或许……也是对其进一步的磨刀石?
片刻沉默后,敖慕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决断:“方卿所奏,深合朕意。魔族异变,确需新策应对。组建精锐小队一事,便交由方卿全权秘密办理。人数依你所言,六人为宜,人选务必精挑细选,忠诚、能力、心志缺一不可。所需资源,可持朕手令,暗中调取。此事仍属绝密,除小队成员及朕指定之人外,不得泄露。”
“臣,领旨!”方承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肃然应命。组建正式小队,意味着陆支山、洛炽梦等人都有了正当的归属与去处,也更利于集中力量应对未来的风暴。
敖慕帝微微颔首,最后看了方承洋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方卿,放手去做。人族安危,系于尔等实干之臣肩头。望你不负朕望。”
“臣,万死不辞!”
退出御书房,重新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上,方承洋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阳光渐渐明亮,驱散了晨雾,照耀着冰冷华丽的宫阙,也照亮了他前路的迷茫与坚定。小队得以正式组建,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真正的艰险与抉择,此刻,才刚刚开始。
奏对毕,敖慕帝显然无意多留,略一挥手,示意二人退下。方承洋正欲告退,却被敖绵聍抢先一步,以眼神示意,低声道:“方将军,借一步说话。”
方承洋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默默颔首,随着这位大皇子离开了御书房所在的殿阁区域。
两人穿过数条回廊,方向并非出宫,反而向内廷深处行去。沿途景致渐渐变化,肃穆的殿宇楼台被精巧的园林亭榭取代。虽已深秋,但这片皇家花园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依旧花木扶疏。
菊花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团团簇簇;丹桂余香未散,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清气;更有几株晚开的木芙蓉,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花瓣柔嫩,带着淡淡的粉色,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绽放。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线,给整个园子镀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滤镜,与御书房的庄重压抑截然不同。
敖绵聍脚步不快,似乎有意欣赏园景,最终引着方承洋来到花园中心一处玲珑的六角亭前。亭子以白玉为基,红柱碧瓦,檐角悬着小小的铜铃,随风发出极轻灵的脆响。亭内石桌旁,早已坐着一位宫装丽人。
她身着浅碧色宫缎长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氅,乌云般的发髻只簪着一支简洁的羊脂玉簪,姿容清丽,气质温婉沉静,手中正拈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似在沉思,又似单纯赏玩。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柔和的容颜,正是宫中那位以性情淡泊、深居简出闻名的娴妃,宇芳。
见到敖绵聍与方承洋,娴妃并未起身,只将手中梅枝轻轻放在石桌上,唇角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微微颔首。
方承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臣方承洋,参见娴妃娘娘。”
“方将军不必多礼。”娴妃的声音柔和悦耳,如春风拂过琴弦,“请坐。聍儿,你也坐。”
敖绵聍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随意地在娴妃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枝白梅,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目光时而飘向亭外一丛开得正好的秋菊,时而落在自己的指尖,显然心思并不在此处的谈话上。
方承洋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背脊挺直,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心中却警铃微动。后宫嫔妃,尤其是一位素来低调的妃子,通过皇子私下会见外臣,绝非寻常。他面上维持着平静,静候对方开口。
娴妃的目光在方承洋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能穿透表象的细致打量。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轻柔:“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本宫有一事,心中疑惑,想向将军求证。”
“娘娘请讲,臣知无不言。”方承洋谨慎应答。
“方才聍儿回来说起,陛下召见将军,是为前番深入魔域探查封印一事。”娴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光滑的边缘,“聍儿提及,将军此行,似有同伴相助,其中……可有陆家长女,名唤霏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