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的秋,从不是清爽宜人的模样,总裹着一股化不开的黏腻湿冷,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更死死缠在老城区那片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里,挥之不去。风从巷口呼啸着卷过来,裹挟着老槐树枯黄干瘪的落叶碎屑,还有路边垃圾桶散发出的淡淡腐臭,一股脑往筒子楼那些漏风的窗缝里钻,吹得墙钉上挂着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猎猎作响,布料摩擦着斑驳的墙面,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也吹得坐在书桌前的江逾白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他攥着笔的手猛地顿了顿,指尖因为长期高强度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粗糙的茧皮蹭过试卷上那道复杂的几何辅助线,冰凉的纸张触感混着窗外钻进来的秋风寒意,让他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肩膀,单薄的身子在略显宽大的旧校服里,显得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眼前的书桌是父亲江建国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旧物件,四条桌腿歪歪扭扭,没有一条是笔直的,最矮的那条桌腿下,垫着三块大小不一的红砖,才勉强让桌面保持着勉强平稳的状态,稍一用力晃动,整张桌子就会发出吱呀刺耳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桌面的黑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泛着暗黄的老旧木芯,上面沾着干涸了不知多久的墨水渍、褐色的茶渍,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之前父亲醉酒后摔东西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像是刻在江逾白心里的疤。
桌角摆着一盏老旧的台灯,是母亲在他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前留下的唯一物件,灯罩边缘裂了一道长长的缝隙,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胶带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着边,看起来破败不堪。按下开关时,台灯总会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忽明忽暗的昏黄灯光,勉强只能照亮书桌的半张试卷,另一半则彻底沉在阴暗里,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像极了江逾白的人生,一半勉强沾着微光,一半永远深陷黑暗。
这就是江逾白活了十七年的世界,狭小、破败、阴暗,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酒气与霉味,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点盼头,除了无尽的压抑与痛苦,剩下的只有数不清的伤痕与委屈。
十七年的岁月,他的人生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像一张被彻底划开的宣纸,一半勉强晒着些许暖阳,一半永远浸在冰冷的寒潭里,此生都没有交汇的可能,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日夜撕扯着他,让他在爱恨与挣扎里,活得疲惫又绝望。
一半,是学校里人人艳羡的“江学霸”,是聚光灯下看似耀眼的存在,是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唯一能逃离泥沼的微光。
每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连晨雾都还没完全散去,江逾白就已经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的帆布书包,踏出了家门。书包带被磨得光滑,肩带处甚至开了一点点小线,他用粗线简单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格外显眼。书包里装着翻得卷边的课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还有厚厚的错题本,上面的字迹工整又用力,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用旧塑料袋装着的冷馒头,那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口粮,没有菜,没有汤,有时候甚至连一口热水都配不上,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馒头噎得喉咙生疼,他也只能默默忍着,因为他没有钱买更好的食物,连一块钱的豆浆,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从筒子楼到6中,要走整整四十分钟的路,他不敢走快,怕消耗太多体力,更不敢坐车,公交费对他而言,是能省则省的开支。一路上,他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校服洗得变形,袖口磨出了细小的破洞,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他也依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利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低着头,避开路上行人的目光,生怕被人看穿自己窘迫的家境。
6中的早读课总是热闹非凡,朗朗的读书声裹着清晨柔和的晨光,漫进宽敞明亮的教室,驱散了一夜的沉寂。而江逾白,永远是教室里第一个到的人,比值日生还要早。他会先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旧抹布,仔细把自己的课桌擦得一尘不染,连桌缝里的灰尘都不放过,然后再把课本、练习册、笔记本按科目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角,码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歪斜。做完这些,他才会轻轻坐下,翻开早读任务,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列出需要背诵的知识点,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在书写自己唯一的希望。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清秀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偏淡,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株长在墙角、努力朝着阳光生长的野草,看似孱弱不堪,轻轻一折就断,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韧劲与倔强,拼了命地想要向上生长,想要逃离脚下的泥泞。
课堂上的他,是所有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年级里无人能及的标杆。数学试卷上的压轴难题,别人绞尽脑汁都解不出来,他总能快速找到解题思路,寥寥几笔就得出答案;语文课本里的文言文,长篇大论晦涩难懂,他能一字不差地完整背诵,翻译、赏析样样精通;英语听力考试,他永远是满分,口语发音虽不流利,却标准清晰,每一次考试都稳居年级第一。
班主任李老师总爱在班会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提起他,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欣慰:“江逾白同学,是咱们班的榜样,更是咱们学校的骄傲,寒门出贵子,他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出身从来都不是限制未来的枷锁,只要肯拼搏,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每次听到这番话,教室里总会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少许不易察觉的疏离。可江逾白只是微微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没有丝毫骄傲,反而满是局促与不安。
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荣耀,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榜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拼尽全力换来的优秀,这份看似耀眼的成绩,不是为了让别人夸赞,而是他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这片无尽泥沼的唯一筹码。
五岁那年,母亲再也忍受不了父亲的酗酒与暴戾,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年幼的他,和整日酗酒、脾气暴躁的父亲江建国相依为命。从那一天起,“学习好”这三个字,就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告诉自己,只有考出最好的成绩,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只有彻底离开这个家,才能像母亲一样,逃离这个充满痛苦与打骂的地方,过上不用挨饿、不用害怕、不用整日活在酒气与恐惧里的日子。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哪怕累到极致,哪怕饿到头晕眼花,哪怕身上带着未愈的伤痕,也依旧咬着牙坚持,因为他没有退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可他也明白,学校里的那点微光,终究照不进那间逼仄阴暗、满是酒气的筒子楼小屋,那片温暖,只属于校园,不属于他的生活,走出校园的大门,他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坠入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
另一半人生,是江逾白永远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处可逃的“家”,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痛苦与屈辱,是他一生都想摆脱的噩梦,是藏在心底最深的恨与无奈。
江逾白家所在的筒子楼,坐落在丹阳老城区最偏僻的深处,楼体破旧不堪,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面,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阴雨天气时,还会渗出水珠,散发着浓重的霉味。这里没有电梯,没有暖气,甚至连一条干净的楼道都没有,只有一部吱呀作响、扶手沾满污渍的老式楼梯,每走一步,楼梯就会发出摇晃的声响,让人担心随时会坍塌,还有一扇锈迹斑斑、布满裂痕的铁门,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老旧钟表的齿轮,在缓慢地转动,诉说着无尽的荒凉。
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散不去的味道,混合着江建国身上的浓重酒气、房间里的霉味、楼道垃圾桶里垃圾的腐臭味,还有隔壁住户做饭飘出的油烟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刺鼻又恶心,让人喘不过气。墙壁上被人乱涂乱画,布满了各种污渍与黑色印记,地上散落着烟头、纸屑、塑料袋,还有随处可见的痰迹,脏污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脏东西。
江逾白的家在三楼,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狭小到转身都困难,屋里的陈设简陋到极致,除了一张掉漆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旧书桌、一把断了扶手的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一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他的衣服只能叠好,放在床角的旧箱子里。
床上的被褥是母亲留下的旧被子,又薄又硬,洗了无数次,早已发白,里面的棉花结块严重,冷硬得像石块,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丝毫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夜里睡觉,常常被冻得浑身冰凉,蜷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墙角堆着十几个喝空的白酒瓶,东倒西歪地靠着墙壁,瓶身上沾着灰尘与酒渍,地上散落着烟头、碎纸片,还有父亲随手扔的脏衣服,整个房间乱得像垃圾堆,空气浑浊不堪,待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江建国喝醉了酒,就会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呼大睡,发出震天的呼噜声,偶尔还会嘟囔着脏话,骂骂咧咧,全是不堪入耳的话语,有时候甚至会随地呕吐,脏污遍地,那股酸腐的味道,能在房间里停留好几天,散都散不去。
每天放学,江逾白都不敢立刻回家,他宁愿在学校里磨蹭到天黑透了,夜色笼罩整座城市,才肯慢慢往家走。他会去学校的图书馆,借着图书馆明亮的灯光刷题,直到管理员一遍遍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会去操场的角落,坐在冰冷的看台上发呆,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校园里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说说笑笑,满脸幸福,而他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直到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脚下的路,才慢慢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走去。
他怕回家,怕到了极致。怕江建国喝得酩酊大醉,怕他无缘无故的打骂,怕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出那些伤人至极的话语,怕看到那个破败肮脏的房间,怕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家的温暖。他羡慕每一个有温暖家庭的同学,羡慕他们有父母疼爱,有干净的家,有热乎的饭菜,而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他终究要回去,这里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哪怕是地狱,他也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进这片黑暗。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浓重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江逾白猛地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强忍着不适,慢慢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铁门,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到醉酒的父亲。
江建国往往坐在那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易沙发上,沙发上铺着一块发黑发硬的旧地毯,上面沾满了污渍与酒渍,他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白酒,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丝毫神采,脸色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看起来凶神恶煞。
看到江逾白回来,他会先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打量他许久,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江逾白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满满的不耐烦与暴戾,紧接着,猛地把手里的酒瓶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吓得江逾白浑身一哆嗦,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死小子,还知道回来?”江建国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酒后的粗重与暴戾,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逾白的心上,“是不是又在学校偷懒了?我告诉你,别以为读点书就了不起,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永远只能待在这个破地方,跟我一样窝囊!”
江逾白默默低下头,不敢看他,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尖泛白,小声地、怯生生地说:“我在学校学习了,没有偷懒。”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在江建国的暴戾面前,他永远是弱小无助的,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学习?”江建国冷笑一声,笑声刺耳又嘲讽,他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摔倒,却带着一股令人恐惧的压迫感,一步步朝江逾白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逾白的心上,让他心跳加速,恐惧蔓延。
“我看你是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去了!是想着你那个抛夫弃子的妈去了!”江建国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的暴戾越来越重,走到江逾白面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江逾白的衣领,用力将他拽到自己面前,江逾白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双脚几乎离地,衣领紧紧勒着脖子,喘不过气。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读书读傻了的!不是让你忘了这个家,忘了我这个爹的!”江建国瞪大双眼,眼神凶狠,唾沫星子喷了江逾白一脸,带着刺鼻的酒气,“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爹!让你记住,你永远都别想逃出这个家!”
话音未落,江建国抬起手,宽大粗糙的手掌,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扇在了江逾白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刺耳又心疼。
江逾白被打得猛地偏过头,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整个半边脸,疼得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哭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打骂,只会让江建国更加暴躁,他只能忍着,忍下所有的疼痛与委屈,忍下所有的不甘与恨意。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鸣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眼前阵阵发黑,脸颊的疼痛钻心刺骨,可比起身体上的痛,心里的痛更甚。他恨江建国的酗酒与暴戾,恨他给自己带来的所有痛苦,恨这个没有一丝温暖的家,可他又无力反抗,无力逃离,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像一把钝刀,日夜在他心上切割,让他痛不欲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任由脸颊的疼痛蔓延,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脏污,心里一遍遍地想着,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逃离这个囚笼,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在他这片暗无天日、满是痛苦与挣扎的人生里,很快就会出现一道猝不及防的光,那道光,带着桀骜与温柔,带着别扭与守护,劈开他割裂的人生,成为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救赎,也让他在爱恨纠缠的岁月里,第一次尝到了温暖与希望的滋味。
看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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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割裂的人生,猝不及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