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但这又是一个噩梦。梦中我回忆起了往事,那样的场景即使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千万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还变得愈发清晰了。
我再一次的回到了无忧出嫁的时候,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天,翠草直升,百花初绽。
我自荐为正使护送无忧出嫁,一路上跟着迎亲的队伍途径凌霄山。凌霄山的位置处于两国的边界处,但归属于陵。而我当时只是摘了几个浆果子,给喜轿里的无忧送去的功夫,只见前方的队伍却停了下来。
远远望去,好像有什么人,堵住了我们的去路。我驾马上前到魏沉璧身前,才看清是百十来名骑马蒙着脸的山匪。
我心下一惊,这些人是些什么来头,我再清楚不过。
山匪头子是一个又瘦又高,而且年纪还不甚大的男子。但是他的声音很粗狂,说:“此路是吾开,此树是吾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一听这话,当场便翻了脸色,正欲发作之际,魏沉璧却拦下了我。
他给身旁的士卒使了个眼色,士卒当即便架着马离开,不时又转而回来,将手里的荷包丢给了对面的山匪。
魏沉璧笑道:“今日在下大喜之日,不宜起冲突,不宜见血腥。这些就当做请山君和兄弟们吃的喜酒,还请山君行个方便,让路。”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但却还是默默地将自己腰间的剑又按回了剑鞘。
山匪头子瞧了瞧我们,又打开了荷包掏出了几件珠宝,顿了顿,忽然就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就这么点东西,你们打发叫花子呢?!”他指着后面那一队押送货物长长的轿车,说:“老子劫下你们整个队伍,这些东西不都是老子的!”
“放肆!”我听言再也沉不住气,直接拔剑出来对着那山匪头子:“无知鼠辈,你可知你今日拦的是谁的马车?我乃北晏长公主赵瑾瑜,尔等识相,速速离开!”
我以为我这番言语可以让他们知难而退,但谁知话音还未落,他们便哄笑成一团,这使得我更加恼怒。
“北晏,就是那个鸟不拉屎的北晏?”
“山君,北晏不是败给咱们大陵了嘛?手下败将也敢如此猖狂?”
“哈哈哈……这小娘子当兄弟几个是吓大的!”
山匪头子自顾自的跟自己周围的人调笑着,但我清楚他是故意这样做好打消陵兵们的疑虑。
倏然,他折过目光到我身上:“不如这样吧小娘子,你留下,我便放他们有。来,到我们身边来。”他冲我摆摆手,身后又是哄笑一片。
“……”
我气得发抖,连握剑的手都在抖。但更害怕的,却是魏沉璧他们会发现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但不管今日这些是真山匪,还是假的,他们都得把命留下!
“不用再跟他们讲道理了,既是自己不要脸面,不知死活!”这下,魏沉璧的火气也被激起,他挥手示意着守在车队两侧的陵军,可这时土匪头子却吹了个口哨,引起一片乌鸦从天上扑腾着翅膀飞过。
我下意识的向上方望去,只见不高的山坡上面全都围满了同样装束的山匪,他们的周遭皆是巨大的滚石!
凌霄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而我们如今处于盆地,巨石滚下,定要死伤无数。
“慢着,我跟你们走!”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脱身。
“晚了!”山匪头子冷笑一声:“方才不想走,那就谁也别走了,放!”
他一声令下,接着耳边就有“轰隆”巨响。无数滚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们冲来,顷刻间人仰马翻死伤了大半。两方人马也都迅速陷入了混战,我回头望了望后面的喜轿,上前直接拽住了魏沉璧那颗想要厮杀的心。
“快走,立刻带着无忧走!”
“可你……”
“快走!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我提起手里的剑架在他脖子上。魏沉璧怔怔的看了我片刻,而后从我手里夺走了剑,沉重的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我亲眼目送他带着无忧离开,而后便冲上阵去,与那些山匪扭打在了一处。
只可惜,我们人少,寡而不敌众。我没了武器,又被人从身后偷袭砍了一刀,立即摔下马前,但同时却我下了山匪头子蒙脸的黑布。
“周源……竟然是你……”
周源,我晏国的禁军大统领,亦是我周后母族的族亲。
“对不住了长公主,”他手臂一伸,向后面的人又要了块黑布蒙在脸上上,说道:“王上有令,今日除长公主之外,其他人都得去见阎王!”
“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他们……”砍我的刀上应当事先抹过软筋散之类的迷药,此刻药效发作,我趴在地上竟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看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前些日子的安然稳定不过就是个假象,一来可以让我放松警惕,二来凌霄山归属于陵,早已不是大晏的地界,出了什么意外大可推脱的一干二净!
怪不得,父王没有再阻拦我。
“周源……我为三军统帅,你胆敢违抗我的命令……”
“末将自会回去领罚!”他揽了揽手里马儿的缰绳,我听见了马嘶鸣了一声后,他便带着一众手下呼啸而去。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我的意识却十分清醒。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烁着无忧语笑嫣然的面孔,和与魏沉璧相处过的一幕幕……
我从来都没能觉得如此无力过。
但我深知自己不能倒下,我一定要去救他们!
这份执念已经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发了芽,我缓了缓呼吸,十分费劲的从腰腹间取出贴身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几刀,放了好些血水,身体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我捡起了一把他们方才打斗过后遗失的弯月刀,上了马背便踉踉跄跄的向前方追去。途中因为身子无力摔下来三次,但这所有的伤痛都不及最后赶到之时,看着那对新人被围堵在悬崖边上,来的惊心动魄。
魏沉璧的身上血迹斑斑,附近也有打斗过的痕迹,无忧的发髻与衣衫也都松乱了。
他们步步紧逼,他们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跌下那万丈深渊里去。
我屏住呼吸卯足了劲,架着马硬生生冲开了人群,挤到了无忧与魏沉璧的面前,紧紧的护住了他们。
“阿姐!”我听见了无忧欣喜的声音:“阿姐,阿姐救我们!”
“长公主?”周源凤眸微眯,明显闪过了一丝不悦,他打量了我一番,最终将视线停留在我的左手腕上,还在继续滴血。
而我也直接开门见山,举起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说:“我现在打不过你,但是我还有命在。你若想杀他们,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但是……你敢吗?”我低低的笑了几声,双方的局势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周源目光灼灼,少顷却放声大笑了起来:“不敢不敢,末将岂敢谋害长公主?”
说着,他一下子扯去了面上的黑布,他身后的人也亦是如此。
“周……周统领?”魏沉璧传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无忧随及也惊叫出声:“周统领要杀我们?!”
“不。”周源笑着对她摇头:“我是禁军大统领,所作所为皆受王命。”
“你给我住嘴!”我怒呵一声,心里忽然升起一簇恐慌之意。
他知道的,一定是他事先授意过的!
无忧自小敬重他,从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若是这般,她定然受不住,甚至还有可能会放弃求生的意念……
我拧头看向无忧:“不要听他的,阿姐今日定然带你们逃出生天!”
可是此时此刻起,她已经完全忽略了我的话,一张笑脸惨白惨白的,盯着前方的周源,颤抖的问:“是……是父王……要我的命?”
“准确的来说,是要除长公主之外,你们所有人的命。”
“为什么?!”
“无忧那里危险,不要过去!”魏沉璧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已。还请四公主不要为难我等。”他如实回答。
“周源!”我实在气急,冲上去就是一通乱打,经过方才的一番盘旋,我的体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招架不住了。
我原本以为,接下来只要打败了他们,就可以救他们出去,但倏然间,我听见了无忧那轻飘飘的声音,她在唤我。
“阿姐……”
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和魏沉璧已经执手退到了悬崖最边缘。我立时瞪大了眼珠子:“不要!”
“阿姐,永别了……”说完,他们转身,便决绝的跳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