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我最终一语成戳,没过两日,陵王便在那些女眷之中挑出了李良人册封了八子,充纳了自己的后宫。而剩下的人结局比较意外,他不是赐给了自己的大臣,而是让她们去伺候一些已经归顺了南陵的大晏旧臣。
不过这样也好,知根知底更不会亏待她们,我总是能放心些的。可每每思及此处,我便不由得要顺便想想自己的结局。
陵王与太子,王宫与东宫,我究竟该何去何从,下一步棋,究竟该往谁那里下呢?
殿内此刻就我一人,我轻叹一口气,忽然听见了有一阵脚步声向我传来,倒不是很大声,只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难免会有点明显。
我寻声而望,一眼就看到了映在了洁白屏风上的黑色人影,是上次那个披发男子!
我从塌上下来,慢慢走了过去。
"靖公主可是遇上什么难题了?"那人率先开口,但其实也是明知故问。不然,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不过我心存疑惑,还有防范。不只是对他的真面目,还有他的意图。天下没有不用银钱的午饭,我总是害怕,他将来要求我回报他的,是我做不到的。所以现在,即使我明知道他也许会有很好的办法,我也不敢用,用不起。
"没有。"少顷,我说。
那人听言后哈哈一笑,问:"殿下是在害怕?"
他这话听着像是疑问,但实际却是底气十足的肯定。像是已经看穿了我一样。
"是,"我如实回答:"因为瑾瑜不清楚,阁下一次次帮我,究竟意欲为何?瑾瑜感到不安,也觉得阁下的心,不诚。"
那人再笑,语调中却夹杂了几分无奈:"靖公主说的对,在下想帮你的心思的确不纯粹,但也的确是受人之命,不可违逆的。"
他突然从袖口抽出了一支笔,在屏风上写下了两个字。但因为我与他位置相逆,故此在掌心又顺着笔画写了一遍。而也就在这时,我又惊奇的发现这人使笔的手是左手。
他是个左撇子。
"东宫。"我轻声念下他写的那两个字,勾了勾嘴角,说:"原来,阁下是东府的幕僚。"
他点了点头。
"那这样说的话,也是太子殿下有意在拉拢瑾瑜了?"
"是。"
可是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样的一个人,会有这样高深的见解吗?
我回想了当日在宴席上的情景,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荒谬至极。而他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笑着解释。
"我知道殿下在想些什么,但是殿下应当是能明白身在储位的危险。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的,就犹如这世间的黑白一样混淆不清。"
"可是这黑白分不清,但账总是要算清楚的。"他这话算是给我交了个底,我突然觉得送了一口气。我说:"那就烦请阁下告知太子,他能护住我多少人,那多少人,便能为他所用。"
"好。"他点头应着,像是已经替太子做了决断一样,神情悠然自得的回复了我。
我突然觉得他好熟悉,不是说那张我一直看不见的脸,而是他通身的气派有些不符合。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幕僚,觉得他骨子里神气的很。而这种神气,我又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向我行了个礼,要走了,而我却赶忙叫住了他。
"阁下!"
他脚步一顿,又望向了我。
"阁下……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我十分的不死心,竟然挪步走向屏风后面,想要一探究竟。而那人在察觉了我的动机之后,也赶着步伐,与我躲起了猫猫。
"殿下别追了,"他笑说:"两国的习俗不同。北国民风剽悍,规矩礼仪不比南国复杂。若是今日,撤了这道屏风,瞧见了公主的真颜,恐怕殿下……就要嫁给我了。"
"……"
我听言一怔,不自觉的感到耳根发烫。的确,囚车拉着我们一路进宫的时候我就发现,那街上的女子,除了盘起发髻已为人妇的,其余的都是戴着斗笠或者面纱。
可见,未婚女子的容颜是不能够轻易被外男瞧了去的。而我如今这般,便像是那登徒浪子硬生生要揭去姑娘头上的斗笠:嘿,让大爷我瞧瞧你长得好不好看!
气氛一时尴尬,我轻咳一声,欠了欠身:"抱歉,是瑾瑜唐突了。"
他没有回我,而是折身离开了。
下一刻,青玄突然推门而入,她走到我跟前说:"殿下,门外有人求见。"
哦,忘了说了,后来陵王也赦免了青玄,让她回来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无疑,这半个月来。他给了我很多恩赏,这是最令我感激的一个。
"是什么人?"
"一个内侍。"
"让他进来,不!"我转身走向门口:"我亲自出去。"
上元宫。
那个内侍声称是公主殿下要见我。
我思来想去,陵王的女儿见我作甚?那么这个所谓的“公主殿下”便只可能是这个人——南陵的宁平公主,魏韶年。
她是南陵先王的幺女,也是五州之内第一个摄政、拥有封地的公主。当初来大晏与父王谈判的就是她,我也曾有幸,在刚入军营的那一年,远远的见过她在战场上与师父过招时的英姿。
招式多变,从不按套路出牌。
所以我得更加小心一些。
思及此,我深呼了一口气,最终由宫人打开了殿门,走了进去。
入目可见的是在梳妆台前,竟有一青衣男子正在为她描眉。一个小孩子嬉笑着突然向我飞奔而来,一下子扑进了我的怀里。
“琰儿,不得无礼。”魏韶年出口阻拦。他们背对着我,但我瞧着那青衣男子的身影却愈发觉得熟悉。
“是,母亲。”小孩子听话的从我身边离开又跑到了那个男子身边,此时大抵是为她梳妆完了,青衣男子折身一把抱起了小孩子,我才得以看清了他的真实面容!
竟然是……他!
“父亲,那个姐姐是谁呀。她长得好漂亮,可以陪我玩吗?”
父亲?!
这个孩子竟然是他的孩子,那这位宁平公主岂不是……
我还没有从震惊的思绪中走出来,只听他薄唇轻启,对那孩子说道:“当然可以,不过现在父亲母亲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姐姐相商,琰儿先去找乳母玩儿,可以吗?”语毕,他朝站在魏韶年身旁的大宫女招了招手,便让她带着孩子先退下了。
我好大一阵才能缓过神来,小孩方才对他们的称呼令我瞠目结舌。我望了望梳妆台上的魏韶年,又看了看正在向我走来的他带着温和的笑意。
“怎么了瑾瑜,多年不见,已经认不得叔父了吗?”
我定睛看了许久,确定他就是我的叔父无疑。
“瑾瑜,拜见宁平公主殿下。”恕我现在才能想起来向她行礼。气氛瞬间变得宁静,又在下一刻,听见她‘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
魏韶年说:“六郎,你这侄女可真有意思,快快赐坐,让本宫好好瞧瞧她。”
叔父命唤赵颐,行六,是我父王的亲弟弟,是大晏的乐安君。
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我记得自己初入军营,对那里的一切都无法适应。可是叔父,总是变着法子的帮我,照顾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十二岁那年,我头一次带兵还打了败仗,师父斥责我,众人否定我,只有他一人,将寻来的上好创伤药交给了青玄,顺便问了我一句:“伤口还疼不疼?”
当然疼。
我一下子扑进叔父的怀里:“可是我现在好多了。”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与叔父之间,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感情,他像是我的师父,教导了我很多,却格外的少了一些严苛。又像是我的父亲,给予了我很多在父王身上体会不到的温暖,寻常百姓家中,父亲对子女最普通的关怀。
只可惜后来,他被派遣到了南陵做了质子,从此音讯全无。
我是很伤心的,质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看看当时的魏沉璧我便能够得知,是以自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但谁能料到,在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不过比起这些,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宁平公主的名号在五洲之内无人不知不晓,传闻中她在年少之时屈尊嫁与了一质子,那质子竟然是我的叔父?
在这儿待了一下午,直到和琰儿玩到他睡着,我才得以从上元宫告辞。只不过临行之前,叔父却特意将我叫了出去,嘱咐了我几句。
“瑾瑜,眼下的情况不用叔父多说,你肯定也能明白。但是再怎么样,也切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要保全自己为先。另外,有时间的时候,多去东宫转转,那里的风景十分不错,人,也要比表面看到的有趣多了。”
他语重心长,仍旧和从前一样让我能感受到他的关切之意。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但我知道,他不会害我。我早就将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他也一样把我当做了自己的女儿,那么有谁又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把最好的年华蹉跎在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呢?
况且,魏氏王族有意防范我,与其当一个没有保障的嫔妃,还不如嫁给太子,掌握实权,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瑾瑜明白。”我点了点头。
于此,叔父折身,准备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又回想起了他方才为魏韶年描眉的画面,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出了声。
“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回去吗?”
他脚步一顿,但却没再回头:“既来之,则安之。”
“那她待您好吗?”
“好。”
那我便放心了。
我嘴角勾着笑容,叔父也没再说什么。他往殿内走,我也折身出了上元宫,与青玄一道离开了。
注:宁平:虚拟地名,归属南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