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韩少使的暴毙与当夜的走水终是惊动了陵王。
他不得不将我们移出留枫苑另行安排,而好巧不巧的是,我的新住处竟然会是琅霖宫。
并且,陵王还下令要在明日召见我与赵嫣然。
我不由得对那个“披发的黑影”的身份更加好奇。
初来陵宫,这身边的人和事就变得这样诡谲莫测,想必今后的日子注定需得更加谨慎。
翌日。
天还未亮的时候,我和赵嫣然就被接到了温泉宫里,各有两个宫人伺候我们梳洗打扮。
伺候我的那两个,年长的叫容秀,约摸过了三旬。年少的叫青烟,约摸豆蔻年华。
当时容秀正要将一支八宝玲珑金凤钗簪入我的发髻,但却被我及时拦了下来。
“姑姑,金钗太繁琐了,换一支吧!”
“可……”她好似有些难为情:“这些服饰都是王上恩赐下来的,皆为本朝嫡公主的用度。”说罢,她还示意性的朝不远处的赵嫣然看了一眼。
果然。
绫罗吉服,赤金凤钗。
由此,我淡淡一笑,示意她靠过来,而后在她耳边悄悄的说:“姑姑,瑾瑜是庶出。”
最终,她被我说动。
所以当我跨入章华台的时候,只身着米白色的襦裙与紫色的广袖长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簪着两支银色的流苏。嫡庶有别,是以我紧紧跟随在赵嫣然的身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穿梭在人群的最中间。
陵王在这里设了宴,但席间没有乐师,亦没有舞姬,众人面前的珍馐美食也都是完好无暇的。再往前看,西向,有两个空着的座位,应当是为我们准备的。
“小女嫣然,拜见王上,王上金安。”
走到殿中央,我们都停住了脚步。赵嫣然率先向龙座之上的九五之尊行拜见之礼。我没有跟着跪,而是在她起身的那一刹那,才双手作揖,弯了弯腰,面无表情的说:“北晏公主赵瑾瑜,拜见陵王陛下,陵王陛下万安。”
我行的是大晏的礼仪,而赵嫣然用的是南陵的礼仪。
此言一出,语惊众人,本就不怎样热闹的宴席立时变得更加安静起来。这一刻,我已清楚的感受到了众人利剑一般的目光向我投射而来。
指甲狠狠的嵌在手掌,我心底也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自己:赵瑾瑜,你要镇静,你必须要镇静下来!
陵王没有说话,但是有一道清朗的男音飘了过来,语调中还带着几分不屑与轻佻。
“哦,北晏不是已经国灭了么,怎么还有公主呢?”
向我发难的是西向两个空座位对面的银袍男子,他与魏沉璧挨着,位置却在魏沉璧之前。我看他的衣着服饰,猜想应当是陵王的哪个王子。
我欠身一礼,以示尊敬,说:“贵上此言差矣,大晏虽覆,可却无人能抹灭它曾存在过的事实。瑾瑜身为大晏王室,被大晏的山川水土养育了十数载,因而更是不能忘本。所谓‘藕断丝连’,当是如此。”
其实这个人也算是为我铺了路,我回他的这几句话,句句都算是在彰显自己的地位与气节,表现出来的桀骜不驯,与赵嫣然的柔顺服从截然相反。
银袍男子淡淡的笑了笑,用右手举起酒杯,对着我一饮而尽。
我折身又转了回去,面对陵王,只见他也是一样的表情,目光深深的打量着我。半晌,他问:“靖公主是不喜欢孤赏赐的服饰吗?是司制局的不够用心了。”
“瑾瑜不敢。”他转移了话题,我稍微松了口气,这才缓缓跪下,行了南陵的礼仪,说:“瑾瑜承蒙王上厚爱,只不过我父王尸骨未寒,为儿臣的又岂能披金戴银?还请王上宽恕瑾瑜乱头粗服,面见君王之罪。”
我的所言所行,看似妥帖体统,但实则是在以退为进,软硬不吃。说白了,就是两个字——不服。
其实这何尝又不是他的一个试探呢?走水事件只要稍加思索便能发现其中的玄机,何况自古能成君王者,皆非痴傻之人。
可是陵王大抵是心存疑惑的吧!
赵嫣然负伤,他兴许觉得纵火之计是她的计谋,但我执掌大晏三军的名声又在外。
故,他想借着赏赐冠服一事找出真正牵制大晏旧臣的王室之女,也就是我。否则,为何我随便找了个由头,那宫人便可以为我重新梳妆?她们不是口口声声的说这冠服是上头钦定下来的吗?怎么偏偏又能多出来一套,穿在了我的身上。
而我之所以猜准了陵王不会杀我们,是在那日见到了被关押的众女眷之后得到的答案。
我父王虽有后宫佳丽三千,但也并不是个个皆二八芳龄,貌比西子。但是那日我见到的却只是三千人数中的一隅,且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嫔妃。
由此,忽然想到了一个关于边境部族的旧俗。
部落首领要是身死,族人必会选出新的首领来接替。而新的首领若要是接手那个部落,必要先接手先首领的孀妻孀妾。
我不清楚我和赵嫣然最终是嫁给他的儿子,还是成为他的嫔妃。但最起码,父王的那些妾室,要么是被充入后宫,要么就是被拿来笼络下臣。
不过也快了。
今夜过后,陵王就能彻底明白,我赵瑾瑜才是那个可以替他牵制大晏旧臣的那个人。
这一步棋,我注定会赢。
陵王最终没有再问什么,是让我们入了座,然后才传入了乐师舞姬。
酒过三巡,这席间的气氛才慢慢恢复了它本该拥有的热闹,变得嘈杂了起来。
我却觉得这一切都淡然无味,甚至显得有些讽刺。一连三月,我眼睁睁的看着父王在我面前病逝,目睹了国破家亡的整个过程,经历着这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变故……
早已是身心疲累。
我无心酒宴,个人盯着满桌的菜肴想了很多。而当下一刻,我再抬起头时猛然却发现坐在我对面的,刚才向我发难的那个银袍男子,正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看。
这人遗传了他父亲的一副好皮相,五观精致且棱角分明,特别是那一对漆黑如墨的双眸,沉不见底。他的美绝对是那种招摇且张扬的,有点像妖孽,不同于魏沉璧的安静沉稳到骨子里的平和。
我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窘,故而便低下了头。也就在这时,他那轻佻的声音又再一次传了过来。
“五州早有传闻,说南国虽出美人,但远远不及北国王室的几个公主,貌拥倾城绝色,身比拂柳之姿。尤其是嫡公主,今日得见,果真,传言不假。”
“……”
我怀疑这人当是个痴傻的。长得挺好,可惜是拿智与貌相换的。
这席间的其他人,对我们就算再颇有微词,也皆都是敛气屏声,生怕失了大国风范,失了体统规矩。唯有他一人,放诞无礼,毫不顾及。若非是心无城府,那便是故意而为之了。
我折身瞧了瞧身旁的赵嫣然,她此刻低着头紧抿双唇,面色也鲜红欲滴。
的确,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她自是高兴都来不及,可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大陵文武百官的面,有男子直示她形貌艳丽,不免显得轻浮了些。
霎时间,周遭的气氛再一次的冻结。远的我看不清,就我身边坐着的这些人而言,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太子,你失礼了。”龙座上的陵王面无波澜的说道。
“是,”那人淡淡一笑,如春风拂过玉露:“儿臣知罪。”
我讶然,定睛再看,才发现了他衣服上用银线绣着的四爪蟒纹。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人竟然是南陵的王太子——魏流楚。
我早些年见过他一次,不过是在很小的时候,是在五州同盟会,但那个时候我们皆都作为各国的代表出席,是以也并未有什么交集。后来再听到有关于他的传闻,多半都是贬义,什么好色轻薄、不学无术……
今日得见,我当也能说一句:传言不假!
不过令我费解的是,陵王并不是泛泛昏庸之辈。应当不会眼拙到让一个无能的人舔居太子之位如此之久,可事实确是……
不得其解,当真不得其解。
宴席过后,已是入夜时分,陵王派宫人为我和赵嫣然带路回宫。但我没想到的是,刚出了章华台,她便急忙拦住了我的去路,双手叉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赵瑾瑜,你好手段!”
“此话何意?”我心下一惊,连忙挥挥手屏退了为我们带路的宫人。
“何意?”她闻言气急,也不顾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自己的规矩体统,竟然使劲的将身上刺着精美牡丹的大红外衫脱下,揉成一团后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你说何意,你巧言令色一通,在大殿上出尽了风头,硬是将本公主比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我不言,她继续痛骂。
“我告诉你,从前在大晏,你手握兵权,涉朝政事,好生威风。可如今你我身在南陵,你再也不是什么摄政长公主,就该好好安分守己!别忘了,我为嫡你为庶,我为尊你为卑!”
"噗嗤"一声,我笑了。
她这话说的实在好笑,不能怪我。
"你笑什么?"赵嫣然怒目圆瞪,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是她错了,真正的威慑,其实只需要最简单的一个眼神。
我抬眸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眼中似有恐慌之意,先前那点佯装出来的气势,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行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那陵太子说话的确是有点不中听,你心里有气,冲着我闹一闹也无伤大雅。但是有一件事,我今儿必须跟你挑明了说。"
我突然向前,步步紧逼,赵嫣然节节败退。我说:"嫡庶我分,尊卑我守,但是你必须认清现状,不要妄生事端。"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我手里拈着上万条大晏子民的命!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你也知道,我征战沙场十数年,死在我手里的人不计其数,我早已经是,铁石心肠。"疾步上前,我一手揪住她的衣领,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并没有用力。赵嫣然明显是被吓到了,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听明白了吗?"
我目光冷冷的注视着赵嫣然,可她半晌却只挤出了三个字。
"你……不敢……"
我听言一笑,随即松开了自己的双手,用脚尖勾起先前被扔在地上的红衫一把替她围上,用很温和的语调说:"不信你试试。"
赵瑾瑜从不妄言。
行了,点到即止,过多的话我也不想再跟她说,索性一转身,消失在了这茫茫的夜色之中。
小可爱们猜一猜,接下来的剧情会怎样发展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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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