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我们三人共座一桌前,我挨着魏流楚,对面是少年郎。
这会子他倒不如先前拘谨,只是双手抱于胸前,黑着脸打量打量我,再打量打量魏流楚,道:“我说嘛,这位夫人的狡猾总看着有些眼熟,原来,她竟是殿下派来的人。”
魏流楚听言一笑,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对他说道:“内子瑾瑜,生性顽劣,如有冒犯之处,就请慕容多多担待了。”
说着,魏流楚举起一杯酒敬他,然后一饮而尽。
可是我却只注意到了一点,他对他的称呼。
在赌场时,我听到少年郎自称晏里,当以为他姓晏,但现在听到魏流楚叫他慕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就是那个落败的士族大家。
慕容晏里。
这个人八成就是慕容家唯一幸存下来的男丁了。
“可如果没有殿下的首肯,太子妃不见得会有兴趣戏耍我这号人物。”
魏流楚赔着笑,可他却丝毫不卖面子,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多年前慕容家遭遇横祸,多亏了殿下暗中打点接济,此等恩情,晏里没齿难忘。只不过人各有志,从慕容家落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世孙殿下了。如今的我,就是一个赌坊的下九流,莫说吟诗作画,就连字都认不全,又何能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个个士族势力之中呢?”
“这些都不是问题,”魏流楚放下茶杯,风轻云淡的说道:“本太子会请最好的夫子给你,教你吟诗作画。”
“可是我不想!”
这慕容晏里也是个急性子,话到此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们四目相视,一个清冷平静,一个眼。
“二十年前,慕容家最落败的时候,我们不是没有去求过他们,可那些所谓的士族大家,名门望族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个个都是袖手旁观,冷眼相待,如今要我与他们朝夕相处,昧着良心对他们谄媚奉承 ,那可能换来的辱骂和白眼也不比当初少,又何必呢?既然互相都看不上,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都不碍谁的眼!
“我觉得如今就挺好的,虽然整日与那些下九流的人物混迹在一起,但最起码我过得舒心快意,我可以挣很多的钱,我可以养活我娘和两个叔母,让她们不愁吃穿,这就够了。”
末了,他作揖一礼,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而魏流楚薄唇轻启,对他说:“那你就没有想过,多年前慕容家之祸端,也许并非是,意外。”
此言一出,不仅是慕容晏里,我也是一怔。
他停下了即将要跨出门槛的脚步,转过身来。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魏流楚,慕容晏里问:“你说什么?”
“当年士族势力一直都由韩、慕容、齐,三氏而把控大局。慕容家位居第二,可谓是上惹忌惮下遭觊觎。”
他被这番话说的有了些动容,但转而又问:“殿下有证物?”
“没有。”魏流楚如实回答。
“那晏里与殿下便没得谈了。”语毕,他折身开了门,只不过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儿,魏流楚就又叫住了他。
“慕容,这世间谁都可以庸碌无为但你不行。因你姓慕容,就没有资格。”
最终,我们一同目送着他离去,只不过当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起,魏流楚才松懈了感情,无奈的叹了口气,按压着眉心。
“倔脾气。”
“可殿下却并未逼他。”我说。
因为以他的手段,他若真的想,今日的慕容晏里恐怕是早已经进了官场,成为了东宫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是心中情不情愿罢了。
可他没有,他却一定要他心甘。
“逼他?”魏流楚无奈的笑了笑,继续按压着眉心:“别看他现在是这幅自甘堕落的闲散模样,可在数年前,就是早已经被逼在绝路上的人。”
所以犯不上。
我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一句。之后我没有再回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的话。
慕容晏里与我年纪相仿,但却要比魏流楚低上五岁。魏流楚说,他们初遇的时候是在十年前,晁安城的大街上。
十五岁,已经算是一个意气风发少年的魏流楚,遇到了因为偷钱而被失主毒打的孩童晏里。
他本来没想管这桩闲事的,但是看到这么点大点的孩子宁愿继续接受毒打也不愿意将偷来的东西归还,心中起疑,才出手向失主买下了他丢失的东西,顺便救了晏里。
一块玉佩。
嗯,一块不仅成色一般,而且还质地普通的玉佩。
魏流楚后悔不已,当场黑着脸色转身便要离去 ,但孩童晏里却抓住了那唯一的机会,扑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大腿 。
然后,他注意到了他的胳膊上破碎衣衫包裹着他的新伤与旧伤。
后来,魏流楚才知道,原来晏里是士族慕容家的血脉。不过彼时的慕容家已经落败,自慕容公病逝以后,慕容家族长就借机将慕容公的孙子和三个儿媳赶出了府邸。
她们也曾都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如今夫君战死成了遗孀,又未得休书不能擅自回去母家,一时之间,三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就失了容身之所。再加上连日来一出接一出的打击,便多多少少都染了些病,不过最为严重的还是晏里的娘。
而至于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就与如今他为何那般讨厌士族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
这世道从来都很残酷,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不是个痴傻的就懂得趋炎附势。我甚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那些人对慕容晏里做过什么,是怎样的一张嘴脸。
我也不难看出,魏流楚对他那种不同寻常的情感,至少他想做伯乐,不想做驯马人。但在我看来,慕容晏里却不仅仅只是一匹野马那么简单。因为下九流里的人物,有些时候会比上九流的,更加难缠。
我有预感,他与东宫之间的羁绊比我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那也都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我还是要先处理好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次日。
宣阳府,柏湘苑。
我尚未进门,便隐隐约约听到了里屋传来的叫骂声,无疑是碧儿的。此时就我一人,青玄被我派遣出去了,而这里也没有其他供人使唤的侍女,因此,当我跨入门槛的时候,那声音便越发的清晰了。
“夫人每日用药都要刁难我一番,还总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这有用么?昨日那顿饭殿下连正眼都未瞧过你,就活该你没人招见!”
齐明珠没有出言说什么,她继续骂骂咧咧。
“真不晓得到了如此境地你还活着作甚,若是我的主子,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活的这般难堪!你就是一个贱人,一个既卑鄙又懦弱还抢了自己亲……”
“有些话,你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倏然,齐明珠那温温的声音传了出来,打断了她:“今时不同于往日,宣阳府是来了贵客的,你应当不希望,太子妃再看到如此情景。”
“你别拿她来压我!”碧儿轻嗤一声,讥讽道:“就是个亡国贱奴而已,同你相比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有一点她确实比你强,太子殿下是真的抬举她。而你……”她又笑了:“鸠占鹊巢,杀人偿命,我就看着你,日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碧儿恶狠狠的说道,接着我听到了她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下一惊,本能的想要躲藏,但是又想到了齐明珠每日吃的药,故而便改了主意,主动迎了上去。
“请太子妃安。”
碧儿看到我时明显一怔,但她随后又挤出了个笑容,恭恭敬敬的向我行礼。可我却只注意到了她托盘里的药碗,里面还剩余了少许的残汁。
我不动声色从袖口取出一方丝帕,对她说:“你下去吧,我跟夫人说说话。”
“是。”碧儿应声,我们都继续向前走去,只不过当她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算准了时机故意伸出了脚,她被我绊到,重心不稳。我借机去扶,趁其不备用丝帕沾了沾药碗又揣回袖口,动作一气呵成,且神不知鬼不觉。
碧儿急忙跪下请罪,我随便找了个由头将她支去了后膳房。
这时,恰好青玄带着医者回来,但却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她一袭白衣飘飘,身上的气质也温婉出尘,到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个人。
青玄走到我身边站下,白衣女子缓缓向我们行了个礼:“小人陆筠,请太子妃殿下、明华夫人安。”
“医者免礼。”我示意她起身,然后直接进入正题。这个时候的齐明珠如果还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就是真的痴傻了,她向女医者伸出了手腕。
少顷,女医者蹙起眉头望向我们,说:“夫人……是中了慢性毒药 。”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听言和青玄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再一看齐明珠 ,她的额头上已经蒙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什么毒?”我又问。
“曼陀罗。”女医者如实回答 :“不过分量很少,不易察觉。但日积月累下来,夫人就危险了。 ”但是说到这她的话音又一转:“也不是不能解,只不过……”
“哼,”我轻嗤一声,接着从衣袖里掏出了那方丝帕递给女医者:“劳烦再验验这个。”
我想,只要验出这方丝帕有毒,那么就是人证物证俱在 ,谋害当朝王子妻,即刻绞杀!
“瑾瑜……”齐明珠此刻像是被吓破了胆,她惶惶不安的看向我,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对她笑笑,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但与此同时在心中却加深了个疑问。
女医者将丝帕上的药用水化开,后又用了银针试毒,继而闻了闻,然后又尝了尝。
我不自觉的蹙起眉头。
“回两位殿下,”她将东西呈给我,如实回答:“此物无毒。”
“你说什么?”青玄第一个提出质问 ,我的眉头不禁皱的更深了些。
“确定不会与任何东西,或者和体质有所冲突吗?”
“不会。”女医者再一次坚定的回答:“这都是些补血精气的好药,分量上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怎么可能?
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怎样都想不通,碧儿这人通常做事毛躁,不带脑子 ,但偏偏却在经手齐明珠汤药一事中做的十分谨慎,让我心中起疑。
而明显的是,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她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宣阳君,还是那个郑姬夫人?又或者……是谁?
齐明珠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妇人,她的存在,到底是碍了谁的眼呢?
女医者最终将这柏湘苑里里外外都绕了一圈,能查的东西也都查了个遍,但结果却都是不如人意。青玄告诉我说,这个女医者的是晁安城里最出名的,所以肯定也不是医术的问题。
索性我也不难为她了,也算是放过我自己,付了药钱之后便让青玄将人给请回去了。